苗父用微笑压制住了苏淘淘的激动心情。他说:“如果郡主想听,在下就多说两句。在下在前朝的时候就有祖上荫蔽,有些官爵在身,不过朝代更替,爵位便没了。好在祖传的枪棒技艺没有丢失,又有父辈许多朋友帮衬,便在京城做了个七品的武官,后来因为在太宗皇帝寿宴上,和蜀王比赛射箭险胜半招,受到蜀王殿下垂青,做了他的近身侍卫。在下名为‘耀武’,就是蜀王亲赐的。”
苏淘淘不禁腹诽:“老头子也没什么学问,还好意思给别人起名,而且这个人还是……还是……哎,有点尴尬是怎么回事?”
苏淘淘问:“那为什么您和父王……”
苗父停顿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特别值得怀念的东西,说:“我在京城只待了一年半,回乡的时候,蜀王殿下没能来送我,但他托人送了我一百两纹银。这件事说起来,还有点话长。”
虽然精神不济,但苏淘淘十分渴望听到这段“话长”。
苗父说:“太宗皇帝的儿子个个优秀,蜀王就是其中之一。当时太宗尚未立储,几位皇子又各有建树,各享声誉。蜀王被立储的呼声很高,这就引起了四皇子韩王的忌惮。韩王霸道,做事也喜欢做绝,总想着给蜀王殿下使绊子。蜀王对这位四哥并不计较,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是手足兄弟,而是因为韩王的老师姜太师,是蜀王妃的父亲……”
这是苏淘淘至今都不知道的“典故”,是牵扯着蜀王宋袆和待字闺中的姜家姑娘的故事。
二十年后,在苗耀武的口中,这个故事依然令人又歆羡又可惜。
蜀王和姜家姑娘是在一次韩王举办的诗会上结识的。
韩王文采斐然,就是翰林院的大人们,也不得不赞叹他的才情,所以韩王总会举办诗社或诗会来结识朝中文人。这原本是越矩的行为,但太宗皇帝因为他母亲徐贵妃的缘故,对这个儿子比较骄纵,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样的诗会,蜀王一向是不参与的,原因很简单,他不会写诗作赋,就是对联都写不上来一篇,只会演习兵法,和军中的粗人们谈天论地。
可那天是韩王寿辰,邀请了几乎所有的皇子,也邀请了很多重臣权贵、公子小姐。既然皇长子、次子都在百忙之中抽身参加,蜀王也就没了推脱的理由,早早备了礼物应邀参会。
不知是因为上个月蜀王刚刚扫平了流窜在荆楚的长生教,受了陛下夸赞,还是因为月初和几位皇子骑射,独占鳌头,总之,韩王避开了所有皇子,专门给蜀王找不痛快。在姜太师依照“落花”的诗题写出“肃肃晚絮逐野炊,成妆桃李入新醅。三春了却初春景,不同花落不同晖”的诗句而得到满座喝彩的时候,韩王点明让蜀王作诗。
有姜太师珠玉在前,谁还敢班门弄斧呢?且不说蜀王不会吟诗,就算会,凑上一两句,因着他皇子的身份,座位上的人们难道不拍手叫好?若真要拍手叫好,那被高祖盛赞、受太宗倚重的姜太师,老脸又该往哪搁?而且,等蜀王那上不得台面的诗句出口,被韩王调侃几句,传将出去,岂不是丢了皇家颜面?陛下岂不要生气地拿着奏章抽蜀王的脸?
一个大大的陷阱等着蜀王呢。
蜀王虽然才疏学浅,道理是懂的。他当然各种推脱,还不忘把姜太师捧到天上去。可韩王就是不依不饶,还把“寿星”的身份摆出来压人。
蜀王头皮都硬了两层,抬眼看着所有人都投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他好像坐在烤肉架上,犹犹豫豫地准备站起来。
苗耀武抬手去扶,一个“不小心”,将蜀王面前的茶水打翻,全部洒在了他的蟒袍上。
蜀王赶紧找借口离开,可韩王还是不肯放人。
就在这么个档口,有一位仙女一般的姑娘款款起身,站在姜太师身后,用铃铃妙音说道:“韩王殿下,小女斗胆,置喙一言。”
韩王当然认识这是姜太师的独女,是姜太师的珍宝,琴棋书画、针织绣品甚至投壶射箭样样精通,最重要的是,她长相端庄秀美,举止温雅方正,曾被皇后大加赞赏。韩王两次向父皇恳求,想取姜家姑娘为正妃,都被搪塞过去,问及姜太师,也以“小女年纪尚幼,浅陋无知”做推脱理由。这次美人能来,还肯开金口说上两句,韩王高兴得如飘云中,把难为蜀王的事都抛在了脑后。
等着韩王发出“请”的手势,姜家姑娘才缓缓说道:“家父刚刚赋诗‘三春了却初春景,不同花落不同晖’,小女拙见,并不合适。山野菜肴酒酿,虽不比诸位面前的鲜肥滋味,却有的是自由潇洒的意趣。既然花草为其增色,岂能用‘了却’二字贬斥?倒有了嫌弃之意,倒不如改为‘三春了胜初春景,不同花落不同晖’,更显得欣喜快意。”
虽说是指出姜太师诗词的不足,但既然指摘的人是他的宝贝女儿,且又说得十分有道理,人们不禁出声赞叹,而把注意力都放在姜姑娘绝世姿容和不俗谈吐上的韩王,哪里还敢提出不同意见,当即表示赞叹,还说姜太师教女有方,令人歆羡折服。
谁知姜姑娘并未因这些溢美之词而改变神色,而是依旧恭敬地说:“诗词歌赋都是小技,不过是字句堆砌,一言一字都可更改,可兵法韬略、进退指挥,却半点马虎不得。小女听闻蜀王殿下战功赫赫,敬仰非常。蜀王殿下拙于小技而擅长大略,乃是铁血男儿。想来几位亲王殿下文武英豪,保定江山,大荣国便可绵延万载,国祚永昌!”
众人一听,又赞叹附和。参会皇子中最小的慧王开心地喊着:“仙女姐姐说得对!有我大哥、二哥、四哥、五哥,还有没在场的哥哥们辅佐父皇,咱们大荣必然国祚永昌!”
各位大臣也附和:“祝我大荣国祚永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谁还敢找别的茬儿?已经被架到高处的东道主韩王只好放下对蜀王的纠缠,尴尬地举起酒杯,说:“诸君共饮!”
谁也不知道姜姑娘为什么会为蜀王殿下解围,或者说,就连姜姑娘自己,也不一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