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小二——不，应该是郝远舟，缓缓抬起了头。漆黑的马车上瞧不出他的神色样貌，却能通过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感受到他此时情绪的激动。
激动？为什么而激动？恐惧吗？后悔吗？兴奋吗？得意吗？
苏淘淘一时猜不透，且不愿猜。她厌恶背叛者，像厌恶即将进入嘴里的米饭上多了一滩鸟屎，不，更厌恶，更加不能原谅！
天上下着蒙蒙的小雨，若有若无的，又黏腻又冰凉。藏身于马车中的两个人被这黏腻和冰凉一冲，心神也更加动**。
郝远舟望向苏淘淘，声音沉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你猜对了，少帅，可惜，晚了。”
“为什么？”苏淘淘不可置信地说，“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杀那些同袍？你是我父王养大的孩子，你身上流着川蜀将士的血，你怎么会背叛我们？！”
郝远舟说：“蜀王殿下的恩情，我还记得，父母的样子，我也时常想起，但是，少帅，我不得不这样做。我妄想能瞒过你，但我也希望，你能拆穿我。”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苏淘淘嘶吼道。
苏祸早就察觉到了马车内的异样，但他按下了撩开车帘和苏淘淘同仇敌忾的冲动。无论是哪个首领，都不希望自己的队伍里存在背叛者，那是耻辱，那是灾难。既然苏淘淘能够独自解决，苏祸就不想干涉，不想旁观苏淘淘的悲伤和愤怒。
郝远舟顿了顿，说：“因为贪生怕死。我是个胆小鬼。”
“放屁！”苏淘淘骂道，“当年我带兵行军遭敌人围堵，大冬天被困在小雪山，你当时第一次上战场，因为是队伍里唯一没有受伤的人，便自告奋勇找部队求援。两天三夜，你把沈从兴带了过来，回来的时候身上中了四箭，差点就死了。你说你贪生怕死，我不信！”
郝远舟原本要垂下去的头重新扬起，注视着苏淘淘，说：“没想到少帅还记得。惭愧，让少帅失望了。”
“你有把柄在别人手上？你被人威胁了？”
郝远舟摇摇头，苦笑了一声：“都不是，我就是贪生怕死，跟别人有什么关系？我这种东西，有奶便是娘。”
苏淘淘气得头脑一阵阵发昏，她一下子将手上的钩子抵在郝远舟脖子动脉上，说：“给老子说清楚！”
郝远舟的皮肤已经被戳破，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即将到来的最严酷的惩罚好像都是他心甘情愿的。他说：“事到如今也不必瞒着少帅了。我刚进京的时候，也是满心满眼地想着为蜀王、为整个川蜀军洗刷冤屈，想帮着少帅成就一番事业，可常年改名换姓、不见天日的行动，像个过街老鼠一般苟且偷生地活着，我很快就承受不住了。您应该还记得，三月十五那天，礼部给皇帝迎娶侧妃而准备的六箱珠宝，在路过宫门前的泰安街时被我们劫了，我带着一部分珠宝抄小路往天下先分店跑的时候，在长云路口被一群正在争抢地盘的乞丐撞上，不止珠宝掉了出来，我人也引起了别人的察觉。我没能逃跑，被一个穿着黑衣带着斗笠的男人打晕，带进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大院子里……”
郝远舟讲述的事情，苏淘淘知道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当时郝远舟和大家走散，而禁军和各路官差查得正严，几乎要挨家挨户地搜查，所有人都很着急。牛温柔自荐，以走街送肉的名义折回去找郝远舟，最后在一个破败的院子门口，在乞丐堆里，找到了抱着珠宝缩成一团的郝远舟。人们只当这孩子为了避免暴露，就地隐藏，他自己也是这样解释的，没想到，还有另一番经历。
见苏淘淘把握着钩子的手放下来，郝远舟继续说：“院子的主人是个白白净净的贵人，他先吓唬我要报官，要抓出我所有的同党，却在我一个劲儿的磕头求饶之后松了口，说我看着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生活不易，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我十分感谢他，打算匆匆离开，以后再图报答，没想到他忽然问我，认不认识宋盛楠。”
苏淘淘眼神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