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子枫的脸上一直带着笑容,那笑容先前还令人舒服放松,可看的时间越久就越觉得不正常,觉得毛骨悚然。他说:“无论是王巨君还是曹阿瞒,登位之前都不会轻易杀害朝臣,反倒推恩拉拢,争取人心。所以虽然臣僚们明知道他们是作乱的逆臣,也还是顺从甚至拥护。文渊侯筹谋这么久,难道要在登位之前落一个随意弑杀的恶名吗?苗侍郎誉满天下,苗少卿也因为连破大案而为世人所知。文渊侯已经杀掉了明将军,难道还要继续伤人吗?正如这位小将军所说,若在场众位大人不服,纵然侯爷有禁军做后盾,我们也可以拼一个鱼死网破。”
宋义钦盯着扈子枫似笑非笑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捉摸不透他了。他以前常见扈子枫一副左右逢源的脸,以为这样的人最容易对付,没想到,第一个跟头竟栽在了这个人手上。
宋义钦将探究的眼神转而投向欧阳敏之。
欧阳敏之还算年轻,在朝中资历也浅,作为文官,还是不起眼的礼部的文官,照理说不会在枪刃刀剑上争长短,为了苗家兄弟,他怎么敢站出来?
刚刚他欺辱皇帝的时候,也没见欧阳敏之说什么啊?
迎上宋义钦的眼神,欧阳敏之很简洁地说:“唇亡齿寒的道理,我懂。他们活,我活;他们死,我死。”
一句话令在场的官员们齐刷刷挺起了腰杆,有些人甚至深吸了一口气,从容地背过手去。
大理寺卿商孟凡也壮着胆子来“凑热闹”。他和苗卓殊并排站在一起,语气尽量和软,说:“苗卓殊大人是扈大人亲自请进大理寺的,也是下官的副官。按照大荣国法,给四品以上官员定罪须陛下亲自核准并量刑。所以,在文渊侯未即位之前,大理寺的事,还是由下官说了算。”
宋义钦感觉自己的拳头一下子砸在了棉花上。尤其这个商孟凡,不知道该说是精明还是憨傻。宋义钦都要谋反了,谋反啊,哪里会管什么国法?难道国法允许朝臣谋反吗?可是他都谋反了,商孟凡还要为了苗卓殊而用国法约束他,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怪只怪宋义钦自己,一直钻研杀人和培养杀人工具的办法,完全忘了培养口才,竟然被几个文官三言两语乱了阵脚。他记得史书里都不是这样写的呀。历来权臣谋朝篡位的时候,不都是杀个鸡儆个猴,事情就解决了吗?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宋义钦只能恶狠狠地说:“你们大理寺很风光啊,都想跟我作对!”
商孟凡却把这咬牙切齿的威胁当成了客观陈述,说:“其实我们大理寺也不算风光,至少最近这段时间很是憋屈。前几日你派人在葛家村杀人,双方死伤二百多人,我们大理寺就不敢说什么;你和京兆尹庞昕宽勾结行凶,事情败露之后你怕被问责,就让杀手杀了庞大人,我们假装不知道;包硕在大理寺狱供出你好多同党,最后人被你带了出去,我们可是连个屁都不敢放;哦,对了,还有前任丞相柴梓乾也被侯爷你派人杀了,我们还是不敢张扬。我们大理寺真不是想跟你作对,实在是自家孩子得自己护着,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宋义钦:“……”
人们都惊呆了,就是一直瘫在龙椅下面的宋准也撑着地面抬起头来,蹭着桌案向人群中看。
旁的案子虽然大,但朝臣们并没有切身的感触,但柴梓乾……
一位文官哑着嗓子问:“柴丞相真的……真的去世了?”
“可不嘛,”商孟凡单纯地陈述事实,“不光他,他一家人都……而且被几个杀手炸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啊……是大理寺无能……”
人群中掀起一股不平之气。
在场只有扈子枫一直忍着笑。他想,这个商孟凡真是装傻充愣的一把好手,当初推荐他做大理寺卿可不就是这么个原因吗?这小子从不让人失望啊。
苗卓异依然不发一言。苗卓殊望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各位前辈同僚,忽然有点想不明白,他们到底在保护谁。是苗卓殊吗?是苗卓异吧——哦?难道是他们自己?
宋义钦并没有考虑这个问题,他急需苗家兄弟为自己做盾牌。他知道,苏淘淘也准备好了谋反,她要杀的不只是皇帝,更是他宋义钦。一场混战终会出现,只是时间问题。
说到时间……
宋义钦很是着急,以至于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已经变了脸色——这么久了,他要等的人还没有出现。
禁军只是他的一小部分筹码,只靠着禁军是远远不够的,最多只能震慑住小皇帝和几个胆小怯懦的臣子罢了,想要完全掌控京城大局,需要他一直藏在府上精心制作的药人,更需要驻扎在京郊的、段柏义掌控的两万兵马。他早就安排他们向皇宫集结了,可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到。
宋义钦不知道的是,段柏义虽然早就收到了宋义钦的命令,可他现在自顾不暇,哪里还有能力他顾呢?
晏崎峰不是一个人出城的。
自从没了丐帮的帮助,宋义钦就好像被堵住了一只耳朵、一个眼睛,很多消息都被堵塞了,所以虽然晏崎峰刻意改了装扮,但一百精锐骑兵浩浩****飞奔去京郊大营,还是没能让他察觉到。
潜入大营之后,晏崎峰没有着急去寻段柏义,而是先去寻了曾经的属将郝大川。郝大川也曾隶属宁王军,跟随晏崎峰举事成功之后,被安排进了京郊大营。郝大川秘密联系了几位绝对信得过的将领,一起面见晏崎峰。
手里拿着兵部调令和苗卓异为他拟写的圣旨,晏崎峰想要发号施令还算顺利。
晏崎峰的要求很简单:半个时辰之内,将段柏义及其麾下十名将官一律处死,由郝大川兼领其军。
既然宋义钦需要段柏义的军队以举事,那么段柏义在这个时候定然非常警惕,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营地。那么,该怎样悄无声息地除掉他和他的将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