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顺着声音向那女子看过去,只见对方穿着一身内监的衣服,因身材高挑,虽体形偏瘦,倒也不至于穿着松垮。她随意地丢开头上碍事的帽子,在左手的袖口里抽出了一柄长剑。长剑剑身偏细,却带着寒光,不像是寻常兵刃。
有年纪大有见识的老臣想了想,想起当年老安宁侯晏瑾瑜年轻的时候,因为新婚妻子一句“话本子里的女侠真厉害!我也想要那样的一把宝剑!”专门花大价钱打了一柄长剑送给她,只为了让她摆弄着玩儿,当时成为一件趣事。眼前的女子应该是因为这把兵器便于隐藏,才将它带在身上,不过也足以表明身份了。
是晏崎峰的妻子苏寒雪。
苗卓殊还从未见过苏寒雪,但一眼就确认了她的身份,不免有些惊讶。病愈之后的苏寒雪虽远不及当年英姿勃发,但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精气神儿,简直和苏淘淘一模一样。再加上她的眉眼和茶茶很是相像,苗卓殊怎么会认不出来?
随着苏寒雪的现身,在场几乎所有的内监约莫二十人都涌了过来。他们每个人的样貌尚思悟都不认得,这才知道,原来晏崎峰早有准备。
晏崎峰提前用自己的私兵替换掉了将会出现在宴会的绝大部分内监,用以保证皇帝和苗氏兄弟的安全。他原本想让尤嘉做他们的首领,没成想苏寒雪毛遂自荐,替代了尤嘉,尤嘉就跟在了姜百川身边,成了晏崎峰、苏淘淘与姜百川合作的坚实桥梁。
“你是……”皱着眉的宋义钦还在辨别着来者的身份,虽然他知道,任何人的出现,对于他来说,都是一层深渊。
其实苏寒雪更喜欢长枪而非长剑,因为年少的时候苏寒雪学剑术,被宋盛楠笑话像蒸熟了的螃蟹,空有架子,没啥力气,粘上个胡子,就可以去深山老林里当道士。枪不一样,舞动起来就是开山碎石,是劈海淘沙。苏寒雪喜欢长枪,更喜欢和宋盛楠双枪定沙场的岁月。
不过没关系,那样的岁月很快就会再现了吧。到时候大家没了仇恨的牵绊,没了世俗的争斗,就自在了吧。
面对着宋义钦的审视,苏寒雪从容地说:“川蜀军军师苏长波之女、蜀王殿下义女、安宁侯晏崎峰之妻苏寒雪,替千万冤魂,寻你报仇!”
宋义钦没有站稳,差点后仰着倒下去,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可脸色更显苍白。他先前派人潜入安宁侯府捅过苏寒雪一刀,虽知道她没有死,但当她明明白白站在面前的时候,那种被秋后算账的压迫感还是直冲头顶。
里里外外,前前后后,眼下都被苏淘淘一行人堵住了,每个人都带着深海一般沉重的仇怨面对宋义钦,宋义钦除了逃,真的没了办法。
苏寒雪已经提着长剑砍过来。
尚思悟实在是忠诚,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本能地保护着宋义钦——倒也是,他和宋义钦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好也好,歹也罢,始终要一起受着。
见苏寒雪已经动手,苗卓殊怎么可能呆立着不动?即使赤手空拳,他也要迎上去,将宋义钦这些人拖住。
尚思悟短暂挣脱了苏寒雪的纠缠,急忙抡圆了长刀,逼退即将得手的苗卓殊,就在这么个节骨眼上,一同参加谋反的其他禁军士兵朝着苗卓殊杀过来。
尚思悟一边应对着苏寒雪,一边拉扯着宋义钦,焦急地说:“我在朝阳门准备了几匹马,快走!”
宋义钦得了命,快速向东逃窜。苏寒雪欲追,被尚思悟的大刀狠狠咬住,动弹不得。
不知是哪个禁军士兵喊了一句“把皇帝和大臣都杀了,我们或许还能活命!”禁军士兵便疯了一般朝大臣们砍杀过去。苗卓殊唯恐伤了大哥,只好放下对宋义钦的追击,去应对那些发了疯的禁军。有几个武将也主动将文臣护在身后,大家同仇敌忾,应对乱局。
苗卓异在这时候总算发了话:“陛下!救陛下!”
苗卓殊这才发现,有禁军士兵已经把刀刃对准了缩在龙椅之后的宋准。他两步并作一步冲上玉阶,和那禁军对战起来。
苗卓殊战得艰难。纵然他有武艺傍身,纵然他是新科武状元,但赤手空拳当然比不过钢刀和弓箭。不过一会儿工夫,他的身上就挂了彩,且扫视整个大殿,除去那颗可怜的、明恒将军的头颅,他身上的血渍最多、伤情最严重的了。
苗卓异也冲上了玉阶,一把拉住宋准,呼喊着大臣们向内殿躲。看着苏寒雪周围有很多护着她的人,且她就算独自和尚思悟对战也没有落在下风,苗卓殊稍稍放心,护着一干君臣朝大殿里躲藏。
尽管苏寒雪率领安宁侯府的私兵们竭力追击宋义钦和尚思悟,可还是让他们借着夜色逃到了朝阳门。
朝阳门周围依然安静太平,好像没有收到过任何阴谋的污染。门口照例守着三十个士兵,都穿着银光闪闪的铠甲,像个雕塑一般无声无息。大门旁边还拴着几匹御马,都是万里挑一的神骏,军中不知多少将领都以能得到这样一匹骏马的恩赏为荣。
宋义钦和尚思悟都是满头大汗,尤其宋义钦,黄金头冠都被甩掉了,留下头发乱糟糟地随风飞动。他们还没有甩掉苏寒雪,不过有了这几匹宝马,他们就可以逃出生天了。
他们向御马飞奔而去。
一路不能得手的苏寒雪眼见两个人要走脱,更是急得牙都咬酸了。自从知道宋义钦是促成川蜀军覆灭的元凶之一,也是屡屡谋害宋盛楠的背后之人,更是在她养病期间派人刺杀她的罪魁祸首,苏寒雪就巴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只恨自己困在京城的这几年身子不济,荒于武艺,不能及时将宋义钦擒住。纵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她还在竭尽全力地追击着。
不过即将追到朝阳门门口的时候,苏寒雪忽然停住了脚步。
即使在夜幕的阻隔下,即使隔得尚远,即使对方只是背对着她,她也能确定,那个隐身于御马旁边的人,不是宋盛楠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