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一张字条出现得莫名其妙,但贺绾芝不敢忽视。她不过是一个商人,没有任何兵刃,能给宋盛楠给予的帮助看起来少得可怜,但好在有人提醒,他们手上又一批质量很好的火油。
这批火油便在凤台门前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敏锐地察觉到了宋盛楠眼中的愧疚,贺绾芝笑着说:“不用为我担心,你瞧,我这不也平安出来了吗?京城的基业确实很大,但也只能止步于此了,倒不如借这个机会在京城之外闯一闯。你也知道,苗卓异成了翼王的人……”
宋盛楠的眼神跳动了一下。
贺绾芝拉过宋盛楠的手,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个道理,你定是明白的。你没必要因为他们的背叛而惩罚自己。既然活下来了,就是老天爷给你机会让你重整旗鼓,让你报仇雪恨,不必耿耿于怀。”
宋盛楠点点头。
贺绾芝继续说:“撤出京城,我是有许多考量的。最近两年京城不太平,先前就算有何武鸿、晏崎峰把持朝政,他们至少还愿意尊当今天子为主君,可翼王蛰伏这么多年,绝不只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而已,尤其他将晏崎峰作为他的棋子之一,就说明他不会在把当今天子放在眼里。京城迟早要改天换地,到时候不知又要乱成这么样子。再者苗卓异成为杨翰钧的左膀右臂,而我手上一直掌握着他的把柄,既然他对你能做到这个份上,我也不会得到好的结果。至于他会给我按上一个什么罪名,这也简单,不过是你的同党罢了。甚至他还想在我的嘴里问出那些被运送出去的宝物现在在哪儿。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咳咳……”
“你不用觉得连累了我,”贺绾芝温柔地说,“一者,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京城之外大好天地,自有我的一番作为。再者,我十分敬重你的为人,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而且,旁人不知道,你于我也是有恩的。当初父亲新纳的妾室带着那庶子想要谋害我和小弟的时候,是你帮我悄悄解决了他们,不至于让我受人诟病,也不至于令我家族蒙羞。现在小弟已经远赴孔孟之乡求学读书,我没有后顾之忧,所以在哪里都没了拘束。明日一早我就要登车远行,待我安定下来,再向你致书报喜。但愿那个时候,你也已经成了足以睥睨天下的枭雄。”
宋盛楠眼睛有些湿热。在这样的境遇之下,得到如此诚挚的温暖,不知道有多珍贵。
贺绾芝轻轻抚摸宋盛楠尚未退热的额头,将那沾了冷汗的碎发小心地拨开,说:“世上的人有聚便有散,正如天上的月亮、水中的浮萍。聚固然美好,散也不要太过悲伤。你过得太苦,你的好朋友会舍不得。”
宋盛楠用十分沙哑的声音回答道:“是。你,平安。”
“你也是……”
正如贺绾芝猜想的那样,放眼整个大荣国,就算是午夜时分也不愿片刻休息的,除了刚刚掌控京城的翼王杨翰钧,恐怕只有小皇帝宋准了。
缩在寝殿中被人层层看守着的宋准一直哆哆嗦嗦,话也不说,水米未进。在此之前,他真的没有料到今天的局面。
当年何武鸿拉扯着他杀进皇城的时候,他是害怕的,血太多了,死的人太多了,他害怕。但他也明白,何武鸿需要他,需要他皇族的身份以号令诸侯,所以,他是安全的。傀儡也好,玩物也罢,总归会留下一条命在。
晏崎峰剿灭何武鸿的那天,他也是害怕的,但他能确认,晏崎峰也不会杀他,否则这个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晏奉先”的人,也不会带着何武鸿血淋淋的脑袋来“邀功”。晏崎峰只是想报仇,想为父亲和自己正名罢了。之后晏崎峰提议令宋准亲政,也恰恰证实了宋准的猜测,所以宋准才敢在为川蜀军洗冤的事情上拖延,试探晏崎峰的底线。
哪怕宋义钦闯宫,哪怕听闻那位消失了四年的堂姐宋盛楠郡主带兵杀了进来,宋准怕是怕,却能确信自己的安全。反正都是做傀儡,做谁的傀儡有什么区别呢?只要是姓宋,只要宗庙社稷还在,只要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还想体面地接受群臣朝拜,他这样随着波涛沉浮的宋家人就能苟且偷生。
可是这次,他的脑袋空了,麻木了,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