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卓异有点希望弟弟是在挖苦他,还怨恨着他,因为挖苦和怨恨,至少能说明还在乎,还有开解的机会,若真的连怨恨都没有了,那这多年的血脉亲情怕是也保不住了。
可苗卓殊偏像是要跟他“唱反调”,而且回答也出乎他的意料:“我当初选择宋盛楠,是因为她作为宋氏宗亲,有威望、有能力也有整治朝廷的野心和意愿。我亲眼见过她带着手下奋力冲杀,不计生死。我当时想着,有晏崎峰助她,有你我扶持她,纵然她是个女子,也能坐稳那个位置。现在看来,这些理由不足以支撑她成为天子。”
“仲明,你……”
“翼王更胜一筹。他有无可匹敌的军功,多年来培植了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没有朝廷强加于身的污名,也没有不可洗刷的冤屈和仇恨。他不是宋氏宗亲,却比任何一个宋氏宗亲都有手段。是我拘泥了。我不如大哥。”
苗卓异的眉尖蹙得更深,他小心地问:“仲明,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难道不对吗?”苗卓殊很坦然地应对着大哥的质疑。
苗卓异再次确认:“不怪我?不怪我们?”
“你们没有错。就像是溺水的人受人搭救,上了岸,难道还要把自己湿透衣衫的事情怪罪到施救者的身上吗?哥,睡了这么久,也想了这么久,很多事我忽然就想明白了。所谓忠诚,乃是忠于明君,诚于百姓,这是大哥儿时就教育我的道理。为小情小爱蒙蔽双眼,委实狭隘自私了。”
苗卓异偷偷舒了口气,端起桌案上的茶碗,一饮而尽。
等苗卓异放下茶碗,苗卓殊说:“只是,翼王将大哥视为左膀右臂,应该也是知道你有我这么个不争气的弟弟吧?我先前的作为,是不是给大哥带来了不少麻烦?翼王打算如何处置我?”
“处置?”苗卓异神色更显轻松,“你不必有顾虑。与你想法相反,翼王很欣赏你,曾经还有让你做官的想法,不过被我回绝了。”
“做官?翼王打算让我做什么官?还在大理寺吗?”苗卓殊随口问道。
没想到苗卓殊的随口一问,令苗卓异的警惕心重新吊到高处。苏茶茶现在就被关押在大理寺,苗卓殊难道……
苗卓异说:“断案的事情还是交给文官来做比较妥当。商大人知道你受伤的事,已经向翼王推荐了两位大人代替你的职务。翼王的意思,是想让你去军营中历练一番。眼下西北战事吃紧,不知道你有没有意向试一试。”
苗卓殊说:“隔行如隔山,文臣武将确实混不到一块。在大理寺只待了这么短一段时间,可真的累得很。案子挤压如山,可商大人看我是武人出身,总不愿安排给我;吃喝宴请的事情倒是一大堆,要不是有大哥你撑腰,我怕就成了陪酒小官。翼王这主意好,军营适合我。”
“这么说……你愿意去?”
“愿意,怎么不愿意?”苗卓殊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我刻苦求学这么多年,不就是想施展抱负,造福百姓吗?大哥说我没上过战场,算不上真正的武人,现在有了好机会,我正好去试试。或许将来带着战功回来,还能在朝堂上为大哥分忧。”
苗卓异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做了回小人,揣度错了弟弟的想法。苗卓殊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光明磊落,对他这个哥哥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原来他真的想清楚了,真的接受了现实,真的能接受新的君主、新的朝代。他顿感轻松,手臂也不自觉地舞动了两下,说:“虽说沙场征战苦,但也是好男儿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好,不愧我苗家儿郎!我这就回复翼王殿下,请他给你安排个差事!”
“大哥,”在苗卓异抑制不住兴奋心情的时候,苗卓殊依旧神态平和,“不过我有件事想恳求你。”
“你说。”
苗卓殊神色暗了暗,说:“我知道,晏崎峰和夫人苏氏都战死了。两人与我都有些不好言说的关系。我不知道他们九泉之下见我归附翼王会有什么感想,但我,实实在在地想有所表示……”
苗卓异的心又悬起来。
苏茶茶……
苗卓殊的话再次出乎苗卓异预料,他说:“我不知道他们的坟茔在哪里,我想去祭拜一下。”
“祭……拜?”
苗卓殊有些忐忑:“不行吗?”
“行,行,当然行,”苗卓异忙说,“晏崎峰夫妇平定叛贼宋义钦有功,翼王以天子名义追封晏崎峰为安王,苏寒雪为王妃,建陵墓以示追思。他们的遗体现在被安置在毗卢禅寺之中。大约半个月后就要下葬。他们没有亲人送葬,只有一个叫贾长生的孩子陪着,倒是可怜。你若想去,就去看看吧。”
“好。”苗卓殊说。
“你既然问到这儿了,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以你所知……”苗卓异的眼睛一眨不眨,“除了天下先商号,宋盛楠还有没有和其他组织或江湖客有过合作?”
苗卓殊奇怪地看了大哥一眼:“什么意思?我没有听说过。大哥是听到什么了吗?”
苗卓异盯着弟弟的表情审视了片刻,确认弟弟真的没有藏私,说:“倒也不用瞒你。当初阻截川蜀军的是翼王的得力干将尉迟航,只不过尉迟航违背军令,非但对晏崎峰下了狠手,还试图杀掉宋盛楠——翼王的本意并非如此。翼王震怒,虽没有直接杀了他,到底还是将他贬为了巡查营副校尉。我刚刚收到了一个消息,就在聚宝门外,尉迟航在巡查时被一个身手极好但行踪诡异的中年男人截住。不等他盘问什么,对方便怒气冲冲地质问他是不是伤了宋盛楠,也问到了你我。尉迟航正在气头上,听不得任何关于川蜀军的消息,便和对方起了冲突。可对方武艺更高一筹,不仅杀了尉迟航,还连杀了三个侦察兵,重伤六个,轻伤两个。以你猜测,这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