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波说，所谓杀人偿命，本就不该因为特殊的理由而放松标准，更何况，这个男孩手上有四条人命。蜀王被封在川蜀并在此驻军只有短短十年时间，或者说，川蜀真正归属于大荣国只有十年时间，在此之前，它是“三不管”的混乱之地，盗匪横行，命案频发，生灵涂炭。饶是经过了蜀王十年的治理，偌大的川蜀地区，由于河流纵横，山脉蜿蜒，各土著部落各自为政、人心不齐，也还是经常出现作奸犯科的事情。
而且，尽管蜀王已经武力镇压了各地割据势力，在当地任命官吏进行治理，但碍于民情和当地风俗，选取的官吏几乎都是当地富豪或有名望的人。这些人主持事务，难免受人情人脉影响，所以很容易出现冤假错案，国家法律便形同虚设。若是不在这时候处置那个男孩，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那么所有杀人犯都可以借助各种理由、扇动舆情来为自己减罪免死了。到那时候，蜀王殿下多年努力便毁于一旦。
再者说，就算真的碍于民间请求而放那个孩子一马，赏给他一条命，难道他就能过上安稳日子？难道其他人会愿意和一个虐杀了四个壮汉的人相处？到时候秩序不是乱套？而且单从那个孩子的身上看，他手上已经沾染了四个人的血，谁能保证过几天，有人对他言语冒犯，他不会熟练地拿起屠刀惩罚别人？到那时候，你会不会后悔呢？
苏长波最后对宋盛楠强调了一句，善良宽厚没有错，重要的是用对地方。你是蜀王府仅次于蜀王殿下的当家人，一言一行必须慎重考量，以免造成不可逆转的恶劣影响。你既然有志于领兵征战，为蜀王殿下分忧，就该多关注发令，少讲求人情。
宋盛楠被驳得哑口无言，可怜的左眼也被眼睑盖住，显得更加可怜。
不得不说，苏长波的话句句在理，都是以大局为重，宋盛楠再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了。她恭恭敬敬地给苏长波行礼告辞，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出了营帐。
苏寒雪早就在帐外等得不耐烦了，见宋盛楠拎着酒壶耷拉着脑袋走出来，心凉了半截，不过她还是凑上去，问：“我爹说什么了？”
宋盛楠简短地回答：“军师说，若是留那小子一命，对川蜀稳定影响颇大。那小子，咱们救不得。”
“救不……”苏寒雪一口气堵了一半，抓住宋盛楠的袖子，“就这么不管了？”
“能怎么办？你爹跟我爹就像亲兄弟似的——亲兄弟都没这么言听计从。你爹说不能救，我爹就绝对不会留他的命。咱俩难道能把人偷出来不成？”
苏寒雪一听，也蔫了。正打算走，又折回来，去拿宋盛楠手里的酒壶。
“干嘛？”一边松手，宋盛楠一边问。
苏寒雪说：“反正我爹不喝，咱俩一会儿还得去葛秀才那里‘听天书’，也不能喝。这壶酒不能浪费。走，去牢里转转，看看那个姓彪的小子。”
这倒是宋盛楠也想做的事。骑上马，宋盛楠跟了上去。
川蜀的监牢是新修建的，比宋盛楠还要小三岁。当时修建的时候没有足够的银子，正巧宋袆刚端了两个山头，带回来了不少银两，又左拼右凑添补了些，这才盖了个像样的监牢。虽比不上京城监牢的规模和奇巧，好在足够坚固，关押那些穷凶极恶又头脑简单的山匪头子绰绰有余。
宋盛楠她们到的时候，姓彪的男孩正靠墙闭目养神，只是手上随意地编弄着什么东西，证明他并没有睡着。
也是，川蜀的天比较闷热，尤其是多雨的现在。想要睡觉不太容易——至少宋盛楠这么觉得。
“大彪？”宋盛楠朝着牢狱中的男孩喊。
男孩的眼睛打开了一条缝，见又是那个“残疾”的姑娘，似乎有点新奇。不过这新奇并没有多持续一段时间，他重新闭上眼睛。
宋盛楠以为男孩不喜欢“大彪”这个称呼，继续喊：“彪哥？彪爷？彪兄弟？彪……”
男孩总算又睁开了眼。
宋盛楠招手把苏寒雪手里的酒壶拿过来，放在牢房里面，说：“这是烧刀子，喝不？”
男孩没搭理她。
宋盛楠也不会因为受了忽视而恼怒，继续问：“没喝过？不敢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