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天齐来得早——要不说是一家子呢,一点没有起床气,个个比鸡起得还早。苏茶茶都没来得及在苗府用早膳,就要被常天齐接走了。
常天齐临走之前,见了苏淘淘一面。
彼时苏淘淘还卧在榻上,靠着一个软和的靠垫打磨一个很小的箭镞一般的东西——那是相思索上的一个备用的箭钩,可以杀人,也可以作为逃生工具。可惜相思索在前天晚上和杀手们厮杀时被砍断,只留下一个小小的、一直藏在手腕处的箭托。常天齐说,很快就能再打一副,没什么可惜的。
“老常,我有任务给你。”苏淘淘说。
“你有了怀疑的对象?”常天齐问。
苏淘淘递过去一张折叠好的纸条,说:“大概有了猜想。想要印证我的猜想,需要得到一位老者的验证。你需要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去找这位老者。”
常天齐把纸条接过来,藏进怀里。
苏淘淘补充说:“这位老者去年隐居于琅琊山,因为年事已高,我并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在世。他是那个背后之人的‘伯乐’,我想知道,在一个很关键的档口,那个背后之人到底在干什么。”
常天齐自信地说:“审问我们的人在行。你放心,只要他活着,定能让他吐出真话。”
苏淘淘却制止了,她说:“这位老者一生光风霁月,是三朝老臣,又是桃李满天下的饱学之士,不可不恭敬。只是,我担心藏在背后的那个人会觉察到什么,所以你只能骗他,不能伤他,所有事情都要做得悄无声息。”
“行,你放心,我很快给你答复。”常天齐回应道。
“我先前请你帮我查一下市面上是否有人在按照‘贪欢’的药方抓药,你可查到什么了?”
常天齐摇头:“许是时间尚短,我们的人并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你也说了,当时和你们对战的人还活着,是活生生的人,只是样子和中了‘贪欢’的人相似。我想,或许他们是得了什么怪病也未可知。”
“不像,”苏淘淘说,“若说连痛觉都没有,世上哪有这样的怪病?总觉得有别的什么蹊跷。‘贪欢’这毒药药性如此之强,要是落在对方手上就成了祸事。再者说,先前蔡欢兄妹拿着‘贪欢’锄奸的时候,我就怀疑过这毒药的来历,这件事不慎重一些是不行的。”
“好,我继续小心探查便是了。”
苏淘淘“嗯”了一声,又说:“这两天我还需要藏在苗府,等着晏崎峰把苏寒雪带来。你帮我找个由头,让苏祸尽量关门几天,免得让左邻右舍知道我的踪迹,说出闲话。我怕给苗家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没事儿,你放心,最近这几天棺材铺不会开张。”常天齐轻松地说,“苏祸已经传出话去,说棺材铺缺少木材,最近要带着伙计们离开京城去采办好的木材,开张的日子待定。你先安心在这儿待着吧。”
苏淘淘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完全没顾忌身上的伤:“他是不是出去了?去哪儿了?”
“没去……”
“别瞒着我,直说!”苏淘淘当即截断了常天齐的搪塞。
常天齐没了办法,只好实话实说:“嗐,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就是苏祸那傻小子怕你惦记他,不让我说罢了……”
“他出城了?他给我报仇去了?”苏淘淘着急地问。
常天齐有时候也很无奈,和聪明人打交道——尤其你还要听从这个聪明人的指挥——是一件很累的事,你就是千方百计地想隐瞒什么,也会被她轻松看穿。于是常天齐只好实话实说:“是,苏祸出城了,不过刚刚平安回来,否则我也不会这么早就起床。”
“他去葛家村了?”
常天齐点点头:“是。”
“一个人?”
“是。”常天齐说,“没能帮上你的忙,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憋了好大的气。昨天晚上,我察觉到有陌生人去了葛家村,应该是担心葛家村的村民对外说出什么,监视一段时间,而且那里是我们的联络点之一,葛家兄弟以前会在那里分派任务,或许那些杀手还想通过那条线索找到些什么信息。我本没打算干预他们的行动,反正这几个人也翻不出什么花样。而且,如果他们真的能完全抹除两方厮杀的痕迹,不让这件事宣扬出去,对我们也是有很大利处的。不过苏祸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单枪匹马地过去了,把驻守在葛家村的十四个人一块包了饺子,扔进了乱坟岗。自从苏祸打了这场架回来,已经三个时辰了,没有再出现过一个人,就连乱坟岗上曝露在外的尸首都没人收殓。我想,对方培养的那些打手们,应该已经折损殆尽了。”
“他真的没有受伤吗?一点都没有?”苏淘淘逼问。
常天齐答:“手腕被刀咬了一口,不是大事,也没别的伤。回来的时候脸还是铁青着,想来这口恶气还是没能出痛快。他说等我把茶茶接回去,他就出趟城,亲自检查咱们的各个联络点是否安全,以防止再发生被人围杀的情况,所以最近两天,他就不过来了。”
苏淘淘总算舒了口气,嘟囔道:“这家伙,很多年没有发这么大火了……”
常天齐附和道:“我真的没见过他脸色这么难看过。别说是跟在他身边的孩子们,就是我也吓了一跳。他以前也这样吗?”
“嗯,”苏淘淘嗡里嗡气地应了一声,“我以为在京城这么多年,尤其茶茶围在他身边,他脾气好了不少,没想到啊,‘杀神’就是‘杀神’。这口恶气既然他替我报了,我也就舒坦了。等过两天我回了家,再当面谢他。”
常天齐一边猜测“杀神”这个可笑又可怖的名号背后,会有一个怎样的故事,一边应下苏淘淘,转身离去。
还记得“杀神”这个名号的,除了川蜀仅存的两三位将领之外,恐怕只剩下苏淘淘了。那是蜀王宋袆给苏祸——也就是大彪——起的,原因嘛,自然是一场不可复制的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