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苗卓殊半晌无言,一双眼睛却分外明亮,苏淘淘苦笑了一声,说:“我这个故事不合时宜,若是以后讲给茶茶听,怕是效果会更糟糕。你是不是更睡不着了?怪我怪我。我的故事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听,难怪当年和寒雪比赛会输。”
苗卓殊却冷不丁把头歪向苏淘淘,和苏淘淘凑得更近。他们温热的呼吸交杂在一起,把周围冷清的氛围都点燃了,变得热闹起来。苗卓殊说:“‘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沉浸于过去的痛苦之中,非但不能令恶人忏悔赎罪,反倒让痛苦更加侵入骨髓,令人不得解脱。淘淘,何武鸿已死,你的仇恨也该抵消大半了。当年逝去的千万生命,会因为你的努力而得以往生,再去寻求新的生活轨迹。你啊,放下吧。”
苏淘淘的头小幅度转动,仰面朝向屋顶。旁人的一句“放下”说得容易,可放在苏淘淘——或者说宋盛楠——身上,那根本不可能。那是滔天的血浪,那是泼天的污名,那是自云端跌落尘埃的磨难,那是朝不保夕、愤而向前的追寻,那是举目无亲、挚友离散的永久的悲凉。
不可弥补,不得往生。
瞧着苏淘淘没有应承,苗卓殊打算再宽慰两句,没想到苏淘淘好像算准了苗卓殊要说什么,她把盖在苗卓殊身上的被子朝上提了提,淡淡地说:“给你讲故事,扯那么多做什么?要是茶茶听见了,还以为我又在说哪个大官的坏话呢——那丫头,现在最讨厌那些大官了。该睡了。有茶茶在,明天赖床就不好了。”
苗卓殊不知道怎么就头脑发热,一句话脱口而出:“茶茶对官员很排斥吗?也排斥我吗?”
“你?你还好吧。就是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吓了一跳,不过后来她也明白了,你是好人。白天的时候,她还叫你‘小猫叔叔’呢。”
“也就是说,她能接受我?”苗卓殊竟然捉住了苏淘淘的手,说。
没料到自己的手被钳制住,苏淘淘干笑了一声。
“那么……”苗卓殊忽然郑重起来,“我……我有句话要跟你说。”
“啊?”苏淘淘表示莫名其妙,呆愣地望向苗卓殊。
如果现在是白天,你定能看见苗卓殊微红的脸颊。只听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真的,真的没有想可怜你。”
苏淘淘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什么?你说什么?”
“我想让你见我父母,不是……不是因为可怜你,我是……”
“啊?”苏淘淘这才想起他们之前的话题,但此刻下意识地感觉苗卓殊会说出什么奇怪的话,这句话极有可能颠覆她短短十九年对于男女关系的理解。如果有能力的话,她怕是要坐起来,要把已经窘迫不已的苗卓殊逼到床角,用一双曾经盯着敌人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让他处于更加劣势的地位。可是她现在难以动弹,或者说,幸好苗卓殊现在比较窘迫,否则处于劣势的就应该换做她了。
苗卓殊一眼不眨地望着苏淘淘。他的呼吸有点粗重,也异常温热。攥着苏淘淘的手被注入力量,他说:“没有哪个姑娘,能千里奔袭,百战百胜,护一方安宁;没有哪个姑娘,能为两国同盟牺牲幸福,联姻他国;没有哪个姑娘,能置之死地而后生,韬光养晦,为逝者求公道,为生者寻自由。我有什么资格可怜你呢?我只是……”
“不要说!”苏淘淘打断苗卓殊的话,“你定然是困了,脑子不清楚。你说的那个人跟我无关,我就是个棺材铺里跟死人做生意的神婆。你快睡,等明天醒了,脑子清醒了,再跟我说话。快睡,快睡……”
苗卓殊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勇气,被苏淘淘简简单单的两句催促压制住,很快散入漆黑的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勇气没了,胸口好像堵了别的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苗卓殊一夜难眠。
天总算亮了。装睡了一夜的苗卓殊因为不敢翻身而浑身酸痛,尤其是后腰,碍于苏淘淘压着被角的手而一直悬空,现在坐起来,慢慢挪动步子,更觉得后腰痛得厉害。
苗卓殊看了一眼苏淘淘,嗯,睡得很熟。
他扶着腰,以一个比较怪异的姿势走出房门,正巧和苏茶茶撞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