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笔？你是说纸笔？”苗卓殊明知故问地说，“要纸笔做什么？你的案子已经结了，死刑很快就会下来。你可别小看你岳父——哦，不对，是前任岳父——的手段，虽说他老人家一直不掌实权，但人脉很广，你的案子两天之内就会判下来。你不记得他有个侄儿是禁军副统领了？尚大统领现在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很快就能取代大统领的正职——那个长得像叶二公子的小白脸就是尚大统领为你老婆寻来的，要么他怎么会一下子得了大人们的照顾，坐上那么高的位置呢？有他给你前岳父‘压阵’，你还想讨个便宜？”
“给我纸笔！”包硕好像浑身都堆满怒气。他刚刚受刑的时候都没有如此愤怒，现在却好像一团如何也扑不灭的火。
苗卓殊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自从包硕当上了兵部侍郎，他的心里是埋着不安和疑虑的。
他的妻子不爱他。且不说他妻子不会奉养公婆，就是连公婆进京探亲都不允许，名义上是担心两位老人背井离乡，遭遇不测，实际上就是觉得和小门小户的人家结亲丢了颜面，为此，她连参加夫人小姐们的茶会诗会都不愿意，唯恐被人耻笑了去。这件事包硕嘴上不说，心里却耿耿于怀。
而且，他在担任兵部侍郎之前，曾无意听到宋义钦和柴梓乾的私下密语。柴梓乾遗憾地表示，包硕政绩不够突出，人也算不上机灵，想坐上乃至坐稳兵部侍郎的位置恐怕有些难度，会引起百官不满，
包硕还清楚地记得，宋义钦当时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尚无他选。”
尚无他选。可一旦有“他选”，那么包硕很有可能被不留情面地替换掉。
难怪宋义钦前日只对他说要在朝堂上找各种借口拖住苗卓殊，却不告诉他文渊侯府已经做了局。为了拖住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难道需要做两套局吗？原来这局不是为苗卓殊而设，竟然是为了他？
于是，当已经走投无路、注定含冤而死时，认定已经成为文渊侯手上的弃子的包硕宁愿多拉几个作伴，黄泉路上也好说个清楚。
包硕浑身颤抖着，额头青筋暴起，声音虽虚弱但坚定，说：“你的文笔太差了。我给你二十两黄金，你给我送一份新口供，如何？”
“二十两黄金？”苗卓殊表现出惊喜的神色，不过他转而又拒绝了，“不行，不行不行，二十两黄金也不行。口供是按照文渊侯的要求写的，他可付给我五十两黄金呢！”
“一百两！”包硕简直要急疯了，浑身上下的铁链都在跟着他的晃动而发出脆耳的声响，“只要你肯给我递上这封口供，我愿意出一百两黄金！”
“一百两？！”苗卓殊似乎真的被金子迷了眼睛，眼里放出兴奋的光彩，“好极好极，正巧我要娶妻买宅院。你要真的肯送我一百两金子，别说是文渊侯，就是安宁侯，我也替你骂两声，路过的老虎我也替你踢两脚！”
随即，苗卓殊又朝着外间喊了两声：“吉祥！老刘！赶紧，赶紧过来，给包大爷松绑啊！”他又一边用脚拨开沾了血的皮鞭一边对包硕笑着说：“您也是，不早说，白白受了这皮肉之苦。我们都是粗人，确实不擅长写口供。要不您一会好人做到底，给我们写一份口供的模版，以后再审讯犯人，我们不就轻松多了嘛。”
包硕瞥了苗卓殊一眼。他此时应该非常纳闷，前天在众位大人面前还恭敬稳重、一派正人君子气质的苗卓殊，今天怎么就换上了十足十的市侩嘴脸？难道之前他的正气凛然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这也装得太好了吧？
等着苗吉祥和狱卒老刘把包硕从刑架上提下来，由着包硕站立不稳摔在地上，苗卓殊才不客气地丢过来一张宣纸和一根粗劣的毛笔，然后重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整个后背都贴着椅背，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有节奏地打着节拍，好整以暇地望着缩在地上、面对伤口无可奈何的包硕。
苗吉祥把一个脏兮兮的、被磕得缺了一角的砚台丢在地上，用脚尖拱了拱，将其拱到包硕勉强能够得着的地方，然后和老刘一前一后走出去了。
苗卓殊下巴抬了抬，说：“大理寺的案子多得跟河沟边上的烂草似的，本大人忙得很，没闲工夫等着。我再说一次，你这案子定了，你活不成了，你那一直在老家藏着的父母虽说应该不会被连累，恐怕以后还要被人们戳脊梁骨了。你要真想写什么就赶快写，我得赶在申时之前把你这个案子该办的手续办理清楚，文渊侯还催呢，说要赶紧给自己的妾室下葬。”
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包硕几乎全部的脸，令人无法窥探他此时有多么无助和恼恨。直到他的身体终于不再颤抖，才缓缓抬起头来，问了一个非常无关紧要的问题：“你说文渊侯收买了你，那么中间的交易人是谁？谁来给你送黄金？”
苗卓殊有极其短暂的慌乱，好在立刻隐藏下去。他的笑脸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将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令自己处于更加放松的状态下，说：“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这个赘婿都没有自己的小金库，贿赂外人还要走文渊侯府的账？你是怕你们俩的出资人撞一块？真好笑，赘婿可真不是人当的。”
包硕这次却稳稳地压住了一腔怒火，眼睛注视着苗卓殊：“不该你操心的别瞎操心。你只用实话告诉我，谁来给你送那一笔钱？”
苗卓殊的眼眉俏皮地跳了跳，说：“名字嘛，我可不知道，只知道姓靳，长得白白胖胖的，跟一坨刚炼出来的猪油似的。他身边跟着个小伙计，没他白，没他胖，就是高了点。哦，我明白了，你是不相信我说的话是吧？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慈悲，跟在世活佛似的。姓靳的送来的金子是用木盒子装的，还挺讲究。你要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