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淘淘从未想过依赖谁,偏偏此刻,她渴望有个人出现——苗卓殊。脑袋里还一团浆糊的她将原因暂时归为曾经的同仇敌忾,但她和那些同袍兄弟、和父王、和苏寒雪,也曾经同仇敌忾,却好像有点差别。
她以前活得累,活得凶险,看惯了死亡,所以也无所谓。当年和苏寒雪被困在红木山下,即将被搜上来的勃国兵马乱箭射死的时候,她还笑着对苏寒雪说:“死啊,也就那么回事儿。”大彪的从天而降,令两个姑娘保全性命,却并没有旁人说的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冷血的人,对别人无情,虽自己也狠心。活着,对于她来说,好像只是为了下一场战斗。
可苗卓殊给了她新的体会。
那是用檀香木簪子挽起的发髻,那是描绘着九尾狐的长裙,那是不顾立场的无条件信任,那是离开父母太久之后,,被另一个温馨家庭的接纳。
苏淘淘忽然就不想死了,忽然就开始留恋这个世界。
所以她拼了命地往前跑,要跑到河道边去,要藏进河里,要甩开穷凶极恶的杀手,要活着去见所有等待着她的人。
今天的风真没眼力,吹刮个不停,几乎要打乱苏淘淘的喘息,把她额头上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燥热而挤出来的汗珠也吹飞出去,还不忘配合着树枝草叶,划伤她的脸颊。
天太黑,纵然对这里的地势很熟悉,但面对密林,在耳力和眼力都受挫的情况下,苏淘淘还是不能准确地辨别方向,早该出现的河道的水声,苏淘淘到现在还没有听到,反而感受到了从身后而来的杀意。
突然弯下腰,苏淘淘躲开了一把长刀。
另一把长刀紧随其后。
刀刃锋利,劈断了苏淘淘来不及躲避的碎发。
第一把长刀的主人飞起一脚,正踹在苏淘淘胸口,将她踹飞了好远。摔在地上的时候,苏淘淘觉得五脏都要移位,一口浊血便从口中喷出。
苏淘淘隐约听到了水流声,在自己身后,但眼见长刀自上而下地劈过来,她连躲闪的能力都没有了,哪里还逃得脱?
要是有相思索多好,要是有长枪多好,哪怕是一把匕首呢,多好。
她的手上除了带了尸臭味的泥,什么都没有。
还真……有点难看。
不过——
不过死相难看的不是她,而是那两个先一步追上来的杀手。他们没能杀掉苏淘淘,却先一步被迫丢掉了兵刃,直挺挺地砸在地上。
“苗……”苏淘淘吃了一惊。
对方却来不及讲话,一把拉起苏淘淘,带着她“扑通”一声钻进水里。紧接着,追上来的杀手们也纷纷跳进河水里。
在水中的厮杀远不如在岸上激烈,因为人们都被束缚了手脚,更重要的是,在黑沉的水里,人们分不清是敌是友,更是投鼠忌器。
苏淘淘没有想到自己真的能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侥幸逃生,更没想到,她能如此快地还回赶来救援她的人的人情。北方人到底不如南方人善水,还没战多久,这位试图“救美”的“英雄”就差点沉底,喂了活蹦乱跳的鱼。
一边拍打着对方的脸颊,苏淘淘一边喊:“苗吉祥,醒醒嘿!苗吉祥……”
没想到,真没想到,能赶来救她的人,正是前几天往她的汤里使劲儿放盐搞恶作剧的苗吉祥!
苏淘淘真是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在生死线上拉她一把的人,竟然是苗吉祥!是呛了几口水就不能动弹的苗吉祥!
一个旱鸭子,也敢带着她往水里钻,不知道该夸他还是损他。
直到因为苏淘淘的几个腹部按压,让他吐出一大口水来,苗吉祥才总算清醒。他使劲咳了几声,睁开眼。许是觉得如此仰视着苏淘淘有点别扭,所以他第一时间想着坐起来,却因为肚子里咕噜噜的水声而搞得更加窘迫,索性重新躺回去装死。
苏淘淘看他没了大碍,瘫坐在地上,盘起腿,使劲舒了口气,问:“你怎么过来了?怎么找到我的?”
苗吉祥装作没听见,闭着眼睛调整呼吸。秋日夜里的风是清凉的,吹在湿漉漉的身上,总能让人浑身一激灵。
苏淘淘说:“苗卓殊让你来的吧。谢谢你了。”
苗吉祥可不是个脸皮厚的人,没怎么接受过如此郑重的感谢,更何况向他道谢的还是个女孩子。再者说,要是没有苏淘淘,以他这个旱鸭子,怕是就上不来了,所以虽然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家人会毫无例外地接纳苏淘淘,虽然还记恨着苏淘淘当初对吴运的“陷害”,但他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有什么可谢的。”
“苗卓殊怎么没来?”说完这句,苏淘淘忽觉得不妥,又补充道,“我是说,他怎么就把你请来了?”
苗吉祥磨磨蹭蹭地坐起来,却不直视苏淘淘,而是把眼神随便放在一个黑洞洞的远方,说:“二公子原本想亲自来的,但是今天中午,文渊侯家的井里忽然不明不白地死了个人,这人还有点身份,是前任大理寺卿扈大人送给他的美妾,生育过子女。按照咱们大荣国律法,生育过子女的妾室不得随意惩处,更何况这人死得糊涂。文渊侯便请了大理寺卿商大人和二公子一块过去查案。不过二公子一心惦记着你,想找个借口出来,却在即将出城的时候接到旨意,说是西凉国兵马又攻下一座边境城池,情况好像还不容乐观。陛下原本只请了几位将军元帅和兵部的大人们去商议军务,也不知道是哪位多嘴的大人,说二公子是新科武状元,也该参与旁听,陛下便差人来提人。二公子实在没了办法,这才叫我过来找你。”
“平时几天也没人搭理他,巴不得他不来较真儿,整天分配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让他审阅,今天倒好,事情都赶趟了,就连文渊侯那棵墙头草都来找他,倒是个奇事。”
“谁说不是呢,”苗吉祥说,“二公子也觉得事情堆得蹊跷,所以更不放心你,催着要我来寻你,还急出来一头汗——我原本还笑他多心,过来一看,他竟然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