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硕眼见着颓废下去，好像完全失去了支撑，连腰背都塌了。他没有坚持去看所谓的木盒子，而是呆愣了片刻，好像总算想通了，认命了，将快要干透的毛笔笔尖放在砚台上沾了沾，用因为受了刑而控制不住哆嗦的手在宣纸上一笔一笔地写着。
他写得认真，却总会漏出鼻子**的声音。在这不算漫长的过程中，他的哀伤和愤恨就算没有言语表达也依然能令人感受得到。
写完口供之后，他又写了一张纸条，然后丢开笔，画了押，把口供和纸条一并往苗卓殊的方向推了推。
苗卓殊就是为这张纸而来，他也极其想确认，包硕写的内容是不是他迫切期待的内容，但他不敢表露，连眼皮都没抬，照旧扮演着蛮横乖张、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在意的郎当样子。他一手撑着头，爱答不理地说：“写完了？真麻烦，我都困了。”
包硕看了看手边的口供，又看了看懒洋洋的苗卓殊，说：“我这里有一张纸条，两天后你可以拿着它去兴隆坊平安街猫耳巷的归海酒楼找店主宁海舟。他是我同乡，也是幼年好友，我在他那里存着一笔钱，一部分送予父母，一部分留作不时之需。他认识我的字，会把金子给你，前提是，你要把我的口供交上去。”
苗卓殊绕过口供，抽走这张纸条。哦，纸条上写得很明白，等朝廷对宋义钦或尚思悟动手，店主就支付苗卓殊黄金一百两。
苗卓殊装作有点问难的样子，明知故问：“怎么，你的口供还牵扯到了文渊侯和尚统领？这是得罪人的差事啊。”
包硕却斜了苗卓殊一眼，说：“先前大人不是说，为了一百两黄金，就是安宁侯也敢骂两声吗？怕了？”
苗卓殊一边把纸条和包硕递上来的口供塞进怀里一边说：“激将法对我没用。不过我这个人也确实只爱钱。这份口供，我给你送。”
“多谢大人。”包硕说道。就在苗卓殊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被苗吉祥和老刘拖起来，准备带到牢里去。
“苗大人，”在苗卓殊即将离开的时候包硕叫住了他，“虽然我不知道其中的复杂原因，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宋义钦很早之前就对你那个未婚妻非常感兴趣，总是收买丐帮的人和杀手探查她和她周围的人的一举一动。宋义钦虽然还没有想对你兄弟下手，但我还是劝你好自为之。”
苗卓殊看了包硕一眼，一个字都没有说，快步离去。
看见苗卓殊出来，等了太久的商孟凡呼出一口浊气，迎上去，说：“这出戏咱们总算演完了。顺利。”
苗卓殊拍拍自己的脸，说：“坏人也难做。我脸都快笑僵了。”
商孟凡呵呵笑了两声，拍拍苗卓殊的肩膀，说：“没想到，你还挺有做坏人的潜质。”
“都是怡年手把手教我的，”苗卓殊把怀里的口供拿出来，送到商孟凡手上，“你不知道，今天早上天还不亮，她就叫人把我拎过去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连表情动作都不许错。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学这东西。”
“感觉怎么样？”商孟凡意味深长地笑着问。
苗卓殊忽然带了一点羞涩：“你还别说，偶尔做个坏人还挺刺激，有点上瘾了怎么办？”
商孟凡朗声笑起来。
大理寺的人啊，总得有点“唱白脸”的本事。
要想给包硕上刑，并问出想得到的答案，必然要知会商孟凡，尤其后续靠着包硕的口供为宋义钦等人定罪，也需要这位大理寺一把手的配合，所以苗卓殊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商孟凡，并说明了自己的计划。有点出乎苗卓殊意料的是，原来大哥苗卓异一早就给商孟凡送了消息，请他务必配合苗卓殊。
商孟凡当初之所以出主意，让前任大理寺卿扈大人把苗卓殊诓过来，就是看中了他们文武两兄弟的能力和人品，现在两兄弟把如此要紧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他，明显已经对他完全信任。商孟凡高兴还来不及，当然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宣纸在商孟凡的手上展开。正如苏淘淘和苗卓异设想的那样，口供里正是包硕为宋义钦记录的罪证。包括给左骁卫大将军公孙将军投毒，令其子暂失禁军副统领的官职——公孙将军身边的侍茶官便是宋义钦的人；包括和柴梓乾勾结，暗自在朝中培养他们的势力——柴梓乾和吏部尚书常大人的往来信件有要紧的两封没有在宋义钦的命令下销毁，而是辗转到了包硕手上，藏在隐秘的位置；包括宋义钦以高官厚禄为饵，引诱京兆尹庞昕宽为他卖命，搜刮百姓财物充作私用——账簿应该由宋、庞二人各执一份；包括私自豢养一百七十三名死士，还多次和杀手组织做交易，在京城之中滥杀无辜——那些交易明细就藏在文渊侯府的小书房里。
这其实只是宋义钦众多罪行中的冰山一角。因为包硕进京晚，人也木讷，所以掌握得比较少。不过用这些罪证暂时将宋义钦扣押起来，以图后效也是很好的策略。
商孟凡在震惊之余，还感叹了一句：“虽说文渊侯野心勃勃，手段阴狠，但他对自己的女儿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苗卓殊不解，问：“何以见得？”
商孟凡说：“宋义钦一直扮猪吃虎，明显是存了不臣之心，一旦暴露，是要杀头的。不过只要没有对天子实质性伤害，按照咱们大荣国先例，比如二十年前的安王谋反案，枭其祸首，流放其宗族，不至于连累妻子儿女。若是包硕再精明些，对于文渊侯的罪恶再接触多些，一者，作为出身不高的赘婿的包硕极有可能以此威胁文渊侯父女，令其女处于尴尬境地，二者，一旦文渊侯事情败露，只要包硕能全身而退，以他老实的本性，定然不会在妻子失去母族庇佑之后亏待妻子。能把女儿嫁给一个老实人，能把合作的目标放在柴老先生身上，都能说明他看人的眼光不错。”
在宋义钦手上栽过大跟头的苗卓殊不忿地说：“看人不错，做人却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