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子时,有人在南阳城外发现了一支长长的运粮队伍。盘踞在南阳城半月之久的“英武王军”闻讯而动,奇袭这支队伍,却没想到被人“包了饺子”,损失惨重,而当侥幸活下来的人逃回营地的时候,却发现营地也被人端了,内外布满了尸体。营地门口插上了一面他们没见过的旗帜,事后才知道,那是消失了四年之久的川蜀军旗。
于是,一个消息总算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向各地——川蜀军少帅宋盛楠重掌军队,在脱离金陵城之后一路西行,已经越过南阳,进逼汉中。
杨翰钧迟迟不敢宣布的消息,终于由宋盛楠亲自宣布出去,这场战役虽然小,却足以说明,宋盛楠和杨翰钧要在马背刀尖上争夺天下了。
有了粮草和军饷,宋盛楠的声势就要造得更大。她随后带兵连下四城,再加上闻讯而动的、早早拿下汉中的川蜀旧部支援,宋盛楠占据的土地很快连成一条线。没两天,留守川蜀的蜀王旧部策反和斩杀了百十个隶属朝廷的将领,几乎掌控了川蜀大局,挂川蜀军旗,宣布独立。
杨翰钧在听到有关川蜀军的军报的时候,正在全力为远征西凉做准备。他的兵力不足以支撑他立刻将宋盛楠当做敌人,甚至于,以他现在的威望和能力,尚不足以给所有地方兵马发号施令,以围剿川蜀军。他只能先派出长子带领一队兵马在沿路做好侦查工作,以防止川蜀军的骚扰和突袭。
京城里也不太平。大理寺又接连遭遇了两次袭扰,其中一次刺客几乎要闯进大理寺狱中。虽说刺客都没有得手,但大理寺也没有得到什么便宜,反而稀里糊涂地把刺客跟丢了。大理寺的差役们早听说了苏茶茶的身份,尤其听说了宋盛楠竟然在汉中站稳了脚跟,一个个唯恐受到宋盛楠的报复,纷纷找借口告假请辞。短短三天时间,大理寺锐减十几个文武胥吏,愁得商孟凡直想骂人。
唯一令杨翰钧稍稍欢喜的消息便是,在昏迷了整整三天之后,在苗府悄悄准备好了棺椁之后,在礼部已经准备好了谥号和官爵之后,苗卓殊竟然度过了危险期而活了下来。苗卓殊活了,便意味着苗卓异回归正常——听说苗卓殊险些断气的那天,苗卓异头发都白了一片,杨翰钧几乎以为,苗卓异会因此而挂印辞官。
不过苗卓殊清醒的时候正赶上半夜,三天没敢合眼的苗卓异得知弟弟度过了危险期,一个激动,昏了过去。又经过了一天一夜的休整,苗卓异总算站在了杨翰钧面前。所言非虚,苗卓异果然憔悴了许多,前几日的意气风发、运筹帷幄,好像都在这晚秋的凉风中,随落叶而逝去了。
好在苗卓异能很快进入状态,没有过分地因为弟弟的状况而耽误治政,令杨翰钧及朝臣们满意。苗卓异处理事务到了很晚,这可苦了苗吉祥。苗卓异一两个时辰就要知道苗卓殊的情况,令苗吉祥不得不一直在两地奔波的路上。
直到戌时初刻,苗卓异才拖着疲惫的身体,乘着马车回家。入府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查看弟弟的情况。巧的是,苗卓殊刚刚喝了药,现在还醒着,见苗卓异大步流星地走到床边,虽还是十分虚弱,但他还是乖乖喊了一声“大哥”。
苗卓异在听到这声“大哥”之后,做出了令自己都诧异的表现。他以为自己会好好抱着弟弟安慰一番,会耐着性子嘘寒问暖,谁知道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劈头盖脸的训斥:“混小子,大傻蛋,你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猪!你不要命是不是?不想要命别死我面前,死远点!”
“哥……”
苗卓异忍不住还动了手,虽是文人,但扇起弟弟的脑袋也是啪啪作响:“早知道你小子是个不要命的蠢蛋,就该早早让母亲把你丢进粪坑里埋了,省的折腾旁人!”
“哥……”
“你以为自己是属猫的吗?你有九条命吗?有那么大本事你怎么不去找个山头当山神啊?凡人的世界容不下你了是吧?你放心,你就是没气儿了我也不会让你入土为安,我怕你脏了那一丈见方的土地!”
苗卓异越骂越带劲儿,越打越顺手,要不是苗吉祥察觉到事情走向不对,赶过来拦着,苗卓殊怕是身上又会多几处伤,还是钝器伤。
“你个多吃两口饭就没人样儿的狗东西!”苗卓异骂得脸都红了,一头汗珠子不住地往外冒。就算苗吉祥拦腰抱着他,把他抱远了,他还坚持抬起长腿打算朝着动弹不得的苗卓殊踹上几脚。
苗卓殊从来没见过苗卓异发这么大火气,苗吉祥也没见过,甚至说,苗卓异自己都没经历过。
脑袋被苗卓异扇得嗡嗡直响,苗卓殊却半点不敢抗议,除了通过不住地喊哥的方式以试图唤起苗卓异微弱的慈爱之心,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
苗卓异的大幅度动作撞上了一旁的一只双耳雕花瓷瓶。瓷瓶掉在地上,碎得一塌糊涂。这只瓷瓶虽不至于价值连城,却也是当初他官拜中书侍郎的时候为了祝贺自己,亲自去宝兴斋挑的,是整个京城独一份的作品,苗卓异十分珍爱它。发了这顿火儿,本性端雅理智的苗卓异更加明白心气平和的重要性。想着好歹苗卓殊活下来了,叹了口气,算是“结束战斗”。
房间里有短暂的安静和尴尬。
等苗卓殊再次怯生生喊了一声“大哥”,苗卓异才重新走到床边,冷着脸坐下,摆摆手让苗吉祥出去。随着房门被小心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了一对兄弟。一个在后怕,一个在极其后怕。
苗卓异也不看着弟弟,只是命令一般地说:“左右你是要错过跟随翼王殿下出征的机会了。也好。等过几天,你能动弹了,我就让吉祥把你送回冀州老家。以后好好替我在父母膝前尽孝。”
“啊~”苗卓殊好像有点为难,“可我不想回家啊。”
苗卓异抄起手边的一只镀金青铜高脚烛台,朝着苗卓殊的脑袋就要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