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祭拜,苏淘淘有自己的理由。
四年来,苏淘淘没有在家里设过任何祭坛祭桌,因为没必要。
她就是神婆,或者说,她知道,只要是活着的人,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和鬼魂交流,没有办法知道他们的冷暖境况,没有办法把自己浓重的思念寄托出去,告诉他们,自己是如何艰难偷生。
她甚至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地狱黄泉,有孟婆和阎罗,有滔滔不尽的弱水洗涤世间尘垢。
纸钱嘛,真的有用吗?谁说有用的?谁见过呢?
不过是一场自我的安慰罢了,是自欺欺人。
就算纸钱和祭品真的有用,苏淘淘该祭奠谁呢?该祭奠多少人呢?
父王是不会收的,他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人,生前尚不计较这些,死后就更不在意了,就算能收到那些俗物,怕是也要分给手下将士。苏淘淘烧过去的那点纸钱,哪里够他分享的?没准到时候分不到每个人的手上,他反倒不自在,若是半夜在托梦教训她,苏淘淘岂不更冤——她的梦,还不够多吗?
母妃也不需要。母妃是大荣国首任丞相的嫡出孙女,名门闺秀,最喜欢文墨书画。有一心爱她的丈夫护着她,她不会计较银钱。
小弟呢?他或许应该需要。他喜欢吃糖,喜欢绣着老虎的衣裳,喜欢苏军师送他的小木剑,喜欢葛秀才送他的毛笔——明明说话都说不清楚,咿咿呀呀没个正形,总是偷偷啃樟树皮,可小小的孩子,也有自己的喜好。
好在,地府没有卖糖的地方,也没有绣娘,小家伙也不会使银钱。有苏军师和葛秀才陪着,有父亲母亲陪着,他应该不寂寞吧。
骑射师父白延寿是苏淘淘能想起来的最财迷的人,因为家里有三胞胎儿子等着娶妻,所以他的银子巴不得掰成两半花。当年苏淘淘挣了军功得了赏,总会留出一半塞给白延寿,那个快五十岁的老汉总会傻笑着把钱揣进怀里,过不了几天,她就能收到白延寿的妻子亲手做的两双又舒适又暖和的马靴。
苏淘淘不想给白延寿烧纸,因为那个为她战死的人,在不久之后全家被屠。三个儿子在同一天战死,老二尤其被敌人战马踏碎,尸骨无存。
总之,苏淘淘熟悉的人们,谁也不需要她烧的纸钱。
刚做神婆那会儿,苏淘淘总会对着祭坛,对着太阳月亮小声地问,问他们能不能听见自己的话,问他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可曾经杂乱喧闹的声音,没有一句能穿透时间、越过生死,传到她的耳朵里,就连弟弟的哭声,也不能捕捉到。
或许他们过得很好,好到快要忘了她。苏淘淘总是宽慰自己。
可,仇人还活在世上,他们怎么会安心?苏淘淘怎么会安心?
后来,茶茶懂事了,好不容易“良心发现”想要烧个纸的苏淘淘,又打消了念头。她怕茶茶问起来,问她在给谁烧纸,在纪念谁,她不敢说,不能说。
茶茶现在很好,当初的苦难几乎都遗忘了,偶尔想起来点什么,描摹一下母亲的身形,也说的含糊。苏淘淘怕小孩子在外人面前说漏了嘴,便再也不敢想祭奠的事情了。
四年都这么熬过来了,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又是一年的中元节,越来越显得平淡。
次日晚饭时候,苗卓殊实在看不得苏淘淘的衰样儿,给她的碗里添了一块剔过刺的鱼肉后,说:“大理寺里最近没什么事,各位大人们也都忙着白虎阁开阁祭典,没人管我们。我明日下午会早早回来,不如,我带你出门逛逛?”
“真的?!”苏淘淘的眼睛顿时亮成了中秋夜的灯笼。
“嗯。想吃点什么,买点什么,提前想好。”
“买倒不用,”苏淘淘把饭碗托起来,“在屋里憋死了,只要去透透气,去哪里干什么都行。”
苗卓殊十分守信。
七月十七,尚未到申时,苗卓殊果然就骑着马回来了。他只一露头,就隔着窗户,见到了翘首以盼的苏淘淘。
“收拾收拾,出门啦!”苗卓殊一边走一边喊。虽说还不能跨大步,但他的行动,可一点都不算慢。
只不过苏淘淘的动作更快。
明明胳膊都抬不起来,但她早已穿好了衣服。等苗卓殊闯入视野,她便高高兴兴地迎了上去。
可在苏淘淘拉着苗卓殊向外走的时候,苗卓殊却停下了脚步,上下打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