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因为长须过肩、长眉过目,显得仙风道骨,再加上名山嘉泉的衬托,更是超凡脱俗,高不可攀。
“我哪有!”童子一边不服气地回答,一边转身去拿拐杖,放到老爷子的手中。
商队首领带着手下人给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叨扰尊驾,万望海涵。我等赶路至此,前来讨口水喝,望见贵府有**静待开放,忽想到靖节先生‘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的名句,不免驻足欣赏,多了几句嘴。”
“你也读靖节先生的诗?”老者的头微微向前探出,显出期待的模样。
商队首领答道:“在下一介俗人,不过是浅读几个字罢了。当年在私塾求学,先生养的**和芍药都极其灿烂,所以多留意了些。班门弄斧了。”
“能读懂靖节先生的诗,岂是泛泛之辈?老朽多年闭目塞听,极少见人,今日见到客人,欣喜得很呢!”说着,老者笑起来。
商队首领说:“除了秋菊,先生可爱别的花?譬如……桃花?”
“桃花?”老者摆摆手,“艳俗了些,我是不爱的。”
“也对,”商队首领说,“‘三尺秋风折芍药,一寸春雨摧桃枝。’听起来,感伤得过了,确实没有秋菊有气节。”
老者的笑,忽然凝结在脸上,瞳孔不自觉收缩。
“怎么,在下吟诵的不对吗?”商队首领意味深长地笑笑,问。
老者的眉尖一下子蹙起来,问:“你是如何知道这句诗的?这首诗并没有流传出去。”
“这首诗又不是阁下写的,怎么就知道它没有流传出去?”
老者显得更是生气:“你到底是谁?来做什么?!”
商队首领背过手去,向前踱了两步,说:“我是谁不重要,您也不用紧张。我家主人先前下了命令,荀先生乃是德高望重的儒学大家,绝不可失了礼数,主人还说,君子不可欺,要想请荀先生指点一二,必须诚挚谦逊,真诚相待。您放心,在下只是来问一个问题,问完就走,之后再不踏足。”
童子就算不知道商队首领要做什么,也知道刚刚他表现出来的和善周详都是假的。他用小小的身躯挡住主人,大声对商队首领说:“你不是行路的客人?你骗我!你是坏人!亏我还给你水喝!”
商队首领并没有任何表示。
荀修度将矮小的童子揽进怀里,腰杆挺得笔直,说:“有话快说,我这里不欢迎你们。”
商队首领——不,是苏淘淘的属下、一直驻守在葛家村的联络人葛洪彰说:“四年前的今天,七月十七,那首诗的作者、也就是现今的丞相柴梓乾大人,在奉命在兴州下属各县巡查时,去兴州白狮县官驿拜望了您。敢问,他在您身边呆了多久?”
“你问这个干什么?”荀修度警惕地说。
葛洪彰表情严肃,说:“在下知道先生一生从不说谎。这件事关乎几万人的性命,甚至说,向上追溯四年,它关乎几十万人的清白名声。我家主人只想查明真相,还逝者清白,令生者安稳。想来在先生心中,若是朝堂上有不忠不义的小人在,能披着忠义的皮囊行奸邪之事,您也坐卧不宁。乱世之中,能苟全性命者屈指可数,而先生您,若是包庇奸邪,也不可能寻得真正的安宁。”
“你不必激将,”荀修度虽有些动容,面上却不显露,“我不知道你们都在打什么算盘,我也不想牵扯进去。你也说了,我这个人一生从不说谎,我可是告诉你。”
“晚辈洗耳恭听。此事结束,保证再不打扰。”
荀修度叹了口气,说:“左右我也不是很喜欢他,他功利心太强,不适合求学问。四年前,他匆匆赶来白狮县,说是想拜望我。不过,他写完那首诗就走了,午饭都没有用。我当时看着那首诗求仕之心太重,表露的也是怀才不遇的情绪,很是不快,就叫人将其收了起来。”
“他来兴州白狮县不过半日?”
“一个多时辰而已。”荀修度修正道。
葛洪彰得到了答案,片刻不多留,告辞而去。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小童子在门口抱起被放得四平八稳的水平和茶碗,垂着头,向主人道歉说:“先生,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给外人开门了……”
荀修度却好像并没有把小童子的失误放在心上,而是说:“积德行善,与人方便,有什么错?”
“可是……”
“那个人说得对,”荀修度对着青天长长地舒了口气,“在这乱世,谁也别想安宁,我也不例外……”
等走远了,葛洪彰对缀在最后的两个精壮的年轻人说:“荀修度的答案你们也听到了。按照主人先前的安排,你们二人要走一趟川蜀。此行一定小心谨慎,不可露出行踪。面见施启胜将军之后,将密信呈上去,别叫旁人看见。这封密信关乎川蜀余部几万人的性命,也关乎着少帅的大业,千万不能怠慢!”
两个年轻人用坚决的态度回应了葛洪彰。
京城里,苏淘淘在面临从未有过的挑战。
早在出门的时候,苏淘淘就有不祥的预感——逛街就逛街,怎么还要……买衣服?
衣服这种东西,苏淘淘是没什么好坏概念的。还没带兵的时候,她的衣服由母妃管着,不过她带着苏寒雪上天入地、刨山洞鸟掏窝,女孩子不能干的事她都干过——哪怕一把火烧了茅厕的事,她也做过,为的是把食言而肥的父王从里面逼出来。为了符合哪些惊天动地的“事业”,蜀王妃经过了多年的心理斗争和艰难抉择,总算把精心准备的粉粉嫩嫩、花枝招展的小裙子们扔在一边,由着她换上了男装。带了兵之后,劲装铠甲不离身,绣衫罗裙更是“异世界”的东西,与苏淘淘没了缘分。她只在和亲的时候穿过一声紧袖红裙,也不过是碍于凉国使臣的要求才勉强同意的。而那件衣服,葬送了她的前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