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淘淘说:“苗大人可不要误会贺大小姐心狠,她没有亲自动手杀人,怪就怪贺员外的小妾野心大,胆子小。贺大小姐想着,这母子三人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只是放在眼前徒增腻歪,便把他们打发到原来小院的柴房里思过,打算关个十天半月,然后打包送他们去老家。只是贺府仆人们‘效率更高’,晚上不仅给他们送了饭食,还额外赠送了一条蛇。你说蛇有什么可怕的?反正那娘仨吱呀喊叫了一晚上,第二天魂都丢了一半。第二天晚上吃饭,又遇见了三只老鼠,第三天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反正妾生的小丫头先死了,儿子也没捱过,最后那妾室就守着儿女的尸体,吊死在了柴房的房梁上。贺大小姐也是惩罚了擅自做主吓人的仆人们的,而三具尸体,在上报官府衙门之后,就得处理掉。横死的人,一般的棺材铺不愿收,所以就找到了我家。为了安抚贺员外,贺大小姐打算做三口说得过去的棺材,她请人来问棺材的款式。我家棺材铺当天特别忙,我又刚做完法事回来,便随手把陪茶茶练字的有关于棺材款式的纸递了过去。还得是说贺大小姐聪明,眼力好,一下子就认出了我的笔迹——我以为我的字有长进呢,竟然还是被认出来了——于是贺大小姐找了个做法事的借口,请我见面。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见面。”
“她当即拆穿了你?”苗卓异问。
苏淘淘笑着点了点头,说:“所以我差点杀了她。”
当时,贺绾芝叫仆人引着苏淘淘独自一人进入寂静无人的书房的时候,苏淘淘便起了疑心。但她清楚地记得当年贺大小姐借粮的高义,而且有“相思索”防身,所以硬着头皮往前走。
果然,在书房等了许久的贺绾芝在屏退仆人之后,看了一眼嬉皮笑脸的苏淘淘,说了一句:“威震西南的巾帼英雄、蜀王府郡主,原来长这个模样。”
既然被贺绾芝直接点出身份,想要糊弄过去也是枉然。苏淘淘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又发现书房内外确实没有埋伏高手,一边估量着杀掉贺绾芝后平安逃离的可能,一边分出精力去和贺绾芝谈条件。她将做法事用的面具和一些碍事的工具随便丢在地上,整了整袖口,说:“原来贺大小姐不仅聪慧过人,手段了得,就是情报也做得周密。在下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吗?”
贺绾芝站起身来,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行动而有小幅度的晃动,那一举一动都显得沉着端庄,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令人赏心悦目。她说:“郡主不用慌张,妾不为敲诈,更不是威胁,不过是满足平生所愿罢了。”
苏淘淘紧盯着贺绾芝的举动,她随时都会甩出相思索灭口。
贺绾芝望着苏淘淘佯装轻松但身子稍显紧绷的姿态,说:“看来是妾多心了,郡主并非在向妾寻求帮助。妾少时便听闻,川蜀有一位恣意张扬、战功赫赫的年轻郡主,心中仰慕的紧,所以在看到郡主请求粮草的信时,当即决定支援。川蜀送还粮食的时候,还附带了郡主亲赐的一把宝剑和一封信,妾视若珍宝,珍藏至今,日日欣赏——宝剑就在郡主身后,一如往昔。”
苏淘淘转身看了一眼。她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把剑,觉得面熟,没想到,原来是那一把。
说是“宝剑”,苏淘淘有些汗颜。那实际上是她跟着铸剑师们学了半个多月而打造出来的一件普通兵器,没有用陨铁锻造,没有用宝石装饰,甚至没有在剑身上雕刻花纹,唯一的价值,不过是苏淘淘平生锻造的唯一一把在世的剑——当然,自从她被定为朝廷钦犯,那么这点价值也成了罪过。
那时候,经历了大战和旱灾的川蜀日子过得困难,打算奉给各地的利息也不能凑全。川蜀少帅宋盛楠想了好些天也不知道该如何酬谢,只好厚着脸皮,把亲手锻造的剑差人送了过去,还附上了一封致歉和致谢的信。
信的草稿是苏寒雪写的,至少苏寒雪不像苏淘淘那样一见文房四宝就头疼得说不出话来。饶是如此,那封信也只有百十来字,寒酸得不行,而且苏淘淘早就记不得其中的内容。承蒙贺大小姐不嫌弃,竟然保留至今。
苏淘淘完全放松下来。她拱手行了个礼,说:“在下没想到,会在如此落魄的时候见到贺大小姐,更没想到,我这上不得台面的字能让大小姐认出来。贺大小姐抬爱,在下惭愧。”
贺绾芝行了个万福礼,裙衫低垂,步摇微颤。她抬起头,说:“能再见郡主,才知郡主遭受多少心酸悲苦。妾势力单薄,不能及时略尽绵力,不胜遗憾。妾能猜测郡主出现在京城的缘由。若郡主不弃,妾愿效犬马之劳。”
苏淘淘忙说:“贺大小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此事危险重重,且不知前路如何,不敢连累大小姐。”
贺绾芝却说:“若是怕郡主连累,当年川蜀受灾,妾也不会放着京城的灾情不管,先去救援川蜀了。世上无情人多,有情人少,愚蠢人多,聪明人少。妾不才,却以为自己是个聪明的……”
就这么简单,两个姑娘相识相知,成为了合作伙伴。
苗卓异听明白了原委,也就放下了戒心。听苏淘淘还打趣他,说贺大小姐对他有意,他却甩了袖子,晃晃悠悠出门去了,看着像害羞,又不像。
苏淘淘嘟囔了一句:“这人,真别扭。”
憋在屋里第三日的那天,正值中元节,苏淘淘像被鬼魂附身,已经完全蔫了,吃饭都张不开嘴了。晚上,街口村边都是烧纸的人,到处都是哭儿子、哭丈夫、哭父母的人,呜呜的,堵得人心里难受。偶尔远处有火光闪现,便知道,某个小山头又被点着了。
站在苏淘淘房间的窗下,苗卓殊有点想知道,身上背负着几万冤魂的苏淘淘,为什么没有烧纸,也没有哭声,不祭拜天地鬼神,但他没有开口问。他怕得到跟他想的不一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