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蜀军中的士兵调动非常隐秘安静,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就是士兵自己,也只当是战斗前的换防安排。将军们照旧在自己的位置上值守,宋盛楠也在各城池之间巡查。川蜀军中风平浪静。
约定的时间转眼就到了。平凉郡城门口的幽并军守将如期见到了尤嘉和苗卓殊。
宋盛楠本不想让苗卓殊替自己出面的,但苗卓殊说,他现在也成为了川蜀军中的一员,要想以后在川蜀生活,和宋盛楠并肩站在一起,需要拿出一点本事,赚得一点功劳。宋盛楠没有反驳他的理由,只好嘱咐他万事小心,以自身安全为主。
平凉郡守将将两个人引到了城内。
城内的景象令苗卓殊和尤嘉不由得暗生惊叹。明明刚刚结束对西凉的战斗,明明军中有数不清的伤兵,可高擎的军旗、威武的将士和将士手上或隐或现的兵刃,无不显示着这是一支军纪严明、战斗力强的军队。那站在道路两边肃穆如山石的长矛兵,那高踞城墙之上背着箭羽、手持强弓的弓弩手,那骑在马背上注视着周围风吹草动的铁骑,甚至还有包裹着伤口却还能守在职任上的步兵,都令人望而生畏。能把军队管理成这个样子的元帅,需要有多大的韧性、耐性和勇气啊!
难怪当年蜀王宋袆在观摩了幽并军的演习之后,会对几乎所有人赞不绝口。也确实只有这样的军队才能战胜所有强敌,坦然等待所有对手的态度。
既然来和谈,苗卓殊和尤嘉的一举一动就显得礼仪得当、不卑不亢了。杨翰钧料到川蜀军一定会派出使者来和谈,但见到这两个人,还是有点意外。这场和谈对于两军乃至整个国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川蜀军的两位使者如此年轻,怎么不让人质疑宋盛楠的诚意?
所以杨翰钧沉着脸说:“我虽然觉得蜀王不太可能亲至,但至少也会派施启胜将军代劳,但川蜀军派出你们二位,让我颇觉得受了慢待。你们要想和谈,还是换人来吧。”
尤嘉却很坦然,说:“苗将军是我们元帅的未婚夫婿,在下是元帅的同窗和左膀右臂,我倒是不知道,我们军中除了元帅本人,谁还能代替我们?再者说,既然翼王殿下已经与我们蜀王同辈称王,那么再请蜀王的长辈施将军,是不是对翼王你不恭敬呢?”
杨翰钧抬起眼皮,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说:“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云麾将军,尤嘉。”
“尤——嘉……”杨翰钧念叨了一句,“听着耳熟,但是最近在战场上好像没遇见过。你官职很高啊。”
言外之意,尤嘉并无才能,只是凭着宋盛楠的关系才身居高位,或者,宋盛楠身边都是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尤嘉道:“在下的确不才,毕竟当年与苗卓异大人同登金榜,却屈居二甲第十五名。不过非要论军功,在下还是有一点的。我军刚被贵军赶出京城的不久,运气不好,遇到了盘踞在南阳城的所谓‘英武王军’,在下率一千人剿灭了他们,这才有了我军最初的那点军备。哦,这话说的远了,你或许不记得,但有件事你或许还记得——贵公子杨博昭就是被不才我擒下的,只不过在下能力不足,让他逃了,还遭了施将军一顿斥责,惭愧。”
杨翰钧站了起来。他望了杨博昭一眼,并在后者垂头丧气中证实了尤嘉的说法。他原以为打败杨博昭的人是施启胜,没想到,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提及苗卓异,杨翰钧又猛然想到,当初尤嘉受宋盛楠派遣,在晏崎峰府上做管家的时候,苗卓异和晏崎峰都曾提到过这个人,说他能文能武,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事情过了太久,杨翰钧现在才想起来,到底还是在尤嘉面前丢了面子。
杨翰钧请两人坐,并命人奉茶。
尤嘉将提前整理出来的宋盛楠开出的条件交到杨翰钧手上。杨翰钧打开看了看,比较符合他当初的预期,不过还是说:“有两点,我不能同意。”
尤嘉和苗卓殊并没有多余的表示,只抬头看着杨翰钧。
杨翰钧:“蜀王说想要回晏夫人的遗体,这——我不能答应。晏崎峰是我培养出来的孩子,就算京城里大多不知道,我军中很多人是知道的。他陪夫人赴死,死在尉迟航他们手上,已经让我自责不已,所以晏崎峰的遗体必须留在京城。这不仅便于我时常供奉,也对我麾下将军们有个交代,对早已先去的宁王殿下有个交代。我既然不能将他们夫妻拆开,就不能将晏夫人交到蜀王手上。”
尤嘉说:“这一点,我家元帅已有对策。既然翼王已经为他们修建了陵墓,单有个空壳子确实不好看,也有损翼王颜面。不如这样,将遗体迁出来,运回川蜀妥善厚葬,将京城的陵墓改为衣冠冢,以供朝野上下祭拜追念。安宁侯的祖坟早就被何武鸿父子损毁,想要找回并修正怕也是难事,而苏姑娘的父母坟茔尚在,妹妹也还存世,我家元帅更是她的义妹。两者相比,将遗体迁至川蜀更合情理。”
杨翰钧摇头,说:“先前晏崎峰已经为老安宁侯平反洗冤了,尤其在我出京之前,已经派了人找到了安宁侯晏家的祖坟,尽力将其修缮。待我回京之后,还要继续为那些遭受过迫害的功勋门第平反,追封逝者。若晏崎峰的后事不能妥善安排,其他家族的事情又该如何安排?单是一个衣冠冢,还不足以开这个头。”
尤嘉问:“这么说来,翼王您为晏崎峰夫妇修建陵墓,是为了君臣情谊还是招揽人心?或者说,您这样做是为了他还是你自己?晏崎峰尽心竭力地为你铺好了路,就换来了你一场虐杀和一片虚情假意吗?”
这话虽不假,却不顺耳。杨翰钧还能忍受,和尤嘉结了仇怨的杨博昭却忍不了了。他大步向前,指着尤嘉大骂:“放肆!摇尾之犬,岂敢狂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