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宋盛楠默默无言，杨翰钧接着说：“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我们幽并军原本在川蜀军被剿灭之后成为了最受朝廷忌惮的军队，但没过多久，北雍开始更加频繁地侵入我国。单靠我们幽并军难以支撑，这给了我极好的示弱和示忠的机会。直到最后北雍国覆灭，朝廷也没能腾出手来剿杀我军，反倒要一直依靠我军而对战北雍。”
这看似幸运，可又何其不幸。
杨翰钧说：“我想有一件事你应该也很在意，那就是苗卓异为什么会听从我的安排。”
对，宋盛楠很在意。对于苗卓异会如此无情地、决然地背叛她，她很在意。
杨翰钧：“当年他奉命给你送圣旨，你也知道，那不过是朝廷安抚蜀王、迷惑你的一个策略而已，只是无端牵连了这个初出茅庐的新科状元。他完成任务之后回京复命，遭到了何武鸿派出的私兵的追杀。跟他一起宣旨的人们全部被杀，他一个人重伤逃跑，正遇上我派往岐阳郡的兵马。我的兵马救了他，为保险起见，杀光了何武鸿的私兵，并将他送到了我的面前。在当时来看，他面对的，是一场死局。”
在朝臣们看来命如草芥的苗卓异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被何武鸿的人追杀却逃出了虎口，怎么看也是个死局。
“我送了他一条活路，”杨翰钧说，“我请他在我府上住了几天，劝他写了一篇《讨蜀逆檄文》，并将其传于大江南北。不明真相的文人们非常追捧这篇文章，争相诵读。何武鸿读过这篇檄文之后对苗卓异另眼相待，这才开始由追杀他转为拉拢他，柴梓乾也将他拉入门下。”
“踩着我川蜀军的尸身和清白而站在那个位置上，不知道你们的心是什么做的。”
杨翰钧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这篇檄文不是由苗卓异写出来，由我翼王府发出去，我们两人都会万劫不复。‘图谋后效’是我们当时唯一能做的事。苗卓异为此十分痛苦，病过一场，不得已还返回冀州老家休养了一段时间。”
苗卓异在宣旨之后回家探亲的事，苗卓殊向宋盛楠提及过，这又能证明杨翰钧没有说谎。不过宋盛楠立刻关注到了另一个问题，她说：“你能及时救他，真巧啊。”
杨翰钧完全不在乎宋盛楠恶意的揣测，他说：“当初苗卓异来我王府避难的时候，也有同样的猜测。你放心，我没有算计过任何人，否则以苗卓异的睿智，绝不可能没有察觉。不过就算我帮助苗卓殊重回朝廷，很长时间他都算不上是我的臣属。他这个人除了济世救民、扫除奸邪，好像没有什么欲望。我曾经为了拉拢他，几次暗中送礼物给他，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退回到我京城的府邸，宋准圣寿之前我也向他送过，都退了回来。不过也正因为我送的礼物能平安到达京城，我和他才完全确定，当时所谓的‘八臂阎罗锦尾鼠’在礼部必然安插了眼线，他们只劫掠在礼部登记造册的、各地送往京城做寿礼的宝物。”
“那时候，你盯上了我？”宋盛楠问。
杨翰钧摇摇头，说：“我对京城的风吹草动非常关注，不过宝物被劫的案子频发的时候，我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我只当是某个手段高明的大盗利用礼部的消息谋财。其中的诡异之处是苗卓异发现的。他说按照正常劫掠和偷盗宝物的案例来看，那些失窃的宝物应该会在风头过了之后再附近黑市被倒卖，因为这些宝物数量众多又价值连城，想要随随便便运出京城或路过某些郡县会遭到盘查，随时都有暴露的风险，但过了那么久，任何一件宝物都没能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所以他断定，京城中必然有实力极其雄厚的商号在和盗贼合作，而首先被怀疑的就是天下先商号。但是苗卓异的某个把柄被天下先商号大东家掌握着，所以迟迟不好插手调查。苗卓异认为，能联手礼部和大商号的盗贼绝不可能是普通流匪，必然是已经在京城扎根的大人物，且怀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最担心也是最能确定的就是，这伙盗贼来自军中，盗宝的目的是筹集钱财以充军资。这件事他不敢也不肯告诉何武鸿，所以权衡之下想到了我。他希望我能联合他找到盗宝的人，如果这个人是何武鸿或其下属，立刻秘密斩杀，若是某支义军回来复仇，他让我暗中支持……”
竟还有这么一段曲折。
“不过我的动作并不比苗卓异快，”杨翰钧说，“他和苗卓殊查到了你的头上，不多久，我在西域的黑市上查到了某些宝物的痕迹。我们这才知道，想要筹钱供养军队的人是蜀王府的郡主、川蜀军少帅。”
“这和你们当初的设想都不符，”宋盛楠自嘲地笑笑，“我既不是何武鸿的臣属，也不是能跟你合作的义军。所以，你们有了第三种选择。”
杨翰钧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偏能让外人琢磨出一点遗憾的情绪。他没有必要为自己的“第三种选择”向宋盛楠致歉，没有人不想做天子，更何况这是用自己和兄弟们的命换来的，但完全和川蜀军站在对立面上，自认为冷血的杨翰钧还是不忍面对。
杨翰钧说：“能看破宋义钦的阴谋，能调动那些复仇者的力量，不得不说，我很佩服你。处穷途而开山，陷恶水而振翅，你有超凡的胆魄和智慧。可惜，晏崎峰或许会因为苏寒雪而救你于绝境，但苗卓异不会因为苗卓殊而放你一条生路，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宋盛楠也想知道为什么。
明明宋盛楠救过苗卓异，明明苗卓异曾鼓动宋盛楠起兵夺权，可为什么到头来给她致命一击的人会是苗卓异呢？
“原因很简单，正如我刚刚说的那样，苗卓异这个人没什么其他追求，只求个济世安民、扫除奸邪。”杨翰钧说，“你还做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