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紧张了一夜，等天快亮的时候，杨博宏在苗卓异的陪同下来牢房里看了一眼苏茶茶。他们看见那个身量单薄的小姑娘已经清醒过来，藏在阴影里不住地编织草蛐蛐，她的面前已经有三个成型的草蛐蛐了。
杨博宏没说话，苗卓异也没有。他们沉默着进来，又沉默着出去，去为即将出现的更激烈的斗争做准备。
天愈发冷了，没有干透的街道上隐约结了细碎的冰晶。街上几乎没有人，偶有几个商户钻出个脑袋，四下看了看，正撞上巡查将士们凛冽的眼神，便忙不迭地缩回去。
菜市口热闹了一整夜，只是旁人看不真切。
杨博宏命人提前将用于行刑的菜市口围了起来，搭好了一个行刑台。台子隔着苏氏棺材铺旧址有两条街，说起来不算远，有点像故意给宋盛楠找不痛快。台子上下和周边布设了陷阱，以应对即将出现的“暴徒”。他派出了最信得过的麾下将军带兵守在那里，直到天亮的时候，才让人撤下了围挡，将一个宽阔、肃穆、带着浓浓杀气的行刑台呈现在世人面前。
台子搭好了，提刀拿剑的将士却只增不减，就连高台之外的监斩台上，尽管还没有监斩官，却已经站满了严阵以待的士兵。
军旗飘扬，这简直比宣布军法、惩治军中重犯还要威严冷酷，令人望而却步。偶有一两个好事的行人过来凑个热闹，很快被士兵们冰冷的眼神吓退，于是又步履匆匆地离去了。
不过刚过了卯时，天还是冷，有风。远远蹲在自家门口踮脚观望的人们小声猜测着那个在京城被囚禁了太久的小姑娘会得到一个什么下场。
他们倒不是多么同情苏茶茶，尤其不能让旁人知道他们的同情，他们还想老老实实地活着呢。他们太久没有见过处刑了，尤其绞刑、剐刑这样的极刑。虽说大荣国建国这么多年遭遇了不少战争，战争中哪个人死去的时候不够凄惨？可是这么大阵仗的处刑，还是对一个小女娃，还是为了逼出一个“反贼头子”，这样的“盛会”他们觉得没有亲眼见证将会成为毕生遗憾。
时间慢慢悠悠往前晃**着，像个跛脚的老人，一脚一脚都踩在人们心里最不自在的地方。
辰时了，京城依旧平静，最能折腾的只有风声。人们讨论的话题从苏茶茶的身上换到了宋盛楠那里去。
三天前，宋盛楠用一张张告示控诉了翼王杨翰钧的罪恶行径，扬言要为父王和川蜀军申冤报仇，扬言如果朝廷不交出苏茶茶，便让整个京城为那孩子陪葬。可是这么久了，风平浪静。
原来只是干打雷不下雨吗？那位曾经叱咤川蜀的小郡主，恐怕也只是徒有虚名罢了。
也对，虎落平阳嘛，总会束手束脚的，而且一个还不满二十岁的女娃娃，也根本称不上“虎”，顶多是一只喜欢偷窃的老鼠而已。
辰时二刻，行刑台和刑部都很安静，待在中书省官署的杨博宏和苗卓异等得有些心慌。他们没有收到任何有关宋盛楠的消息，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世上。但他们知道那只是错觉，他们更像是一个被堵住了耳朵、被蒙住了双眼的人，在焦急地等着声音和光亮的出现。
这个“声音”和“光亮”最先出现的位置令人意想不到——大理寺。
自从宋盛楠的告示出现在京城的各个角落，大理寺上下便成为了除禁军之外最忙碌的一拨人。杨博宏给他们下达了命令，让他们四下探查宋盛楠的蛛丝马迹，并发出通缉令，绘宋盛楠画像。扬言有活捉宋盛楠者，赏银三百两，封伯爵；取其首级者，赏银二百两，赐良田百顷；提供线索者，待核其实，赏银一百两。
通缉令散播出去之后，无一丝波澜。
商孟凡其实也没想着真的能有什么收获，毕竟宋盛楠能在京城混这四年，也是有些藏身的本事的，再者说，吴运将军天天奉命巡街也没见着有什么收获，苗卓异大人猜测了好几个宋盛楠有可能落脚的地方却都扑了个空，他一个大理寺卿，难道比他们还要厉害吗？
反正在翼王进城之前，大理寺靠着装傻充愣的本事一直好好活着，眼下这样紧张，他们大不了继续扮死挺尸。
可偏有人不愿顺了商孟凡的意。
有个叫刘三秋的说书人一瘸一拐喘着粗气闯进了大理寺，他说他在晏崎峰将军的旧宅附近看到了宋盛楠。
商孟凡又惊又喜，赶忙把刘三秋请进大理寺，让他进一步细说。
刘三秋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棉衣，鞋子上蒙了一层土，毛了边，寒酸得紧。在大理寺胥吏的指引下低头哈腰地走进大门，他紧张地打了打身上的土，见了商孟凡老老实实地磕头，那脆生生以头磕地的声音足见虔诚。
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他口才确实增进了不少，吐字都清晰了。他说：“草民曾经在苏氏棺材铺对面说书，所以认得这个尖酸刻薄的女人。这么说吧，她就是化成灰草民也认得！”
商孟凡：“你跟她有过结？”
“是她总是欺负草民！您不知道，她那张嘴最会挖苦人，女孩子家的偏是个碎嘴子，一不顺意了，不管对方年幼还是年长，不管身份高低，都要骂一场——那就不是个正常人！她脑子有问题！”
商孟凡抬头瞥了一眼新任的大理寺少卿肖茹芝，后者悄悄点了点头，以示肯定了两个人之间的过结。
商孟凡问：“你说在晏崎峰将军的旧宅附近见到了她，她在干什么？身边有多少人？”
刘三秋答：“因为大理寺的官爷们在草民经常说书的地方设置了关卡，所以草民改在晏将军的旧宅旁边安点说书。今天卯时初刻，天刚大亮，我就看见一个人影绕过晏将军的旧宅，去了北边的小巷子。我当时只觉得那个身形特别熟悉，就是没想起来是谁。过了一刻吧，那个人又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两个精壮的汉子，不过都是带着巾帻，像是大户人家的护院。他们叽叽歪歪说了几句话，然后攀上将军旧宅的围墙翻了过去。我这才看清，在最前面的人就是苏……宋盛楠无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