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也是,宋盛楠既然下定决心带苏茶茶离开,就不可能单纯依靠苏茶茶这个小孩子的胆量和运气,她的计划必然是周密的,她投入的人力必然是竭尽所能的,甚至于,在袭击宫门的这些人里,或许就藏着那位年少成名的蜀王府郡主!
不能让苏茶茶离开,退一步讲,至少不能让苏茶茶活着离开!如果宋盛楠也在这里,那就是天赐的奇功,让她的命也一并留在这里吧!
这样想着,易松年拉过身边的禁军,从对方手上夺下长枪,铆足了劲儿,朝着宫门口骑马狂奔的身影抛过去!
他自认准头极好,力气也足,在那样的境况下,他能爆发的力量更甚以往,他相信,抛在半空中的这杆长枪,能穿透小月的身体,干净利落地要了苏茶茶的命。
天上的小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许是天还没有人们感受的那样冷,至少这可怜的小雪花在落地之后不久,就消失在地面上,只留下湿润的痕迹。墙壁或屋檐上还能隐约显现出一点残雪,却并不能让人察觉。
这样看起来,好像不算太冷吧,至少比不过大荣和大雍国边境山坳里的暴寒,比不过幽并冬夜里夹杂了狼嚎的北风——可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冷呢?
谁都不敢说话,不敢吵嚷,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们甚至觉得,这片片的雪花都会妨碍他们的行动,妨碍这个王朝的走势。
呲——
那是长枪刺破人的身体的声音,那是死亡的标志。
有人应声坠地,倒在雪花留下的痕迹上。
倒下的人不是小月,更不是苏茶茶,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人——小皇帝宋准。
宋准?怎么会是他?
且不说易松年,且不说苏茶茶,恐怕就是宋准自己,也不能完全说明白,为什么摔在地上等待死亡的人会是他。
他说不明白,却没有半点犹豫。
在察觉到易松年的目的和动作之后,宋准坚定地调动了缰绳,用自己的身体做了苏茶茶的盾牌!他从没有哪一天会惊讶于自己的骑术,从没想过**的宝马能如此顺从他的指令。
为什么这么做啊?他不是想要活下去的吗?他不是想要自由吗?为什么这么做啊……
说不清啊。或许是报答滴水之恩,或者是觉得那孩子有趣死了可惜,或许受了几次激励就愚蠢地有了保护别人的勇气……或许还是为了逃避,只是换了一个方式而已。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都做了,毅然决然地成了一块活着的盾牌。
他明显感觉到身体被捅穿,感觉到血液喷涌而出,感觉到身体不受控制地摔在地上,感受到人们杂乱的脚步。疼吗?也挺疼的,却没有想象那般疼。临死之前的感受清晰而微妙,总能令人多几分感慨。
他还没有娶亲,还没有告慰世上唯一爱过他的母亲;他勤政只有一个多月,还没有实现他的老师苗卓异为他绘就的蓝图;他还没有找到哪怕一位能忠于他的朝臣;他还没有看到真正的、种植在土地里的蔬菜和粮食,还没有读完那些书,还没有见过苏茶茶的姑姑。
他觉得遗憾,觉得伤心,觉得难堪。
好在他即将脱离这个尘世,那些复杂的情感都逐渐渺茫,偏偏剩下一点欣慰。
他看见苏茶茶已经逃到了宫门口,有黑衣人突破层层阻碍想她奔来,他看见苏茶茶用忧虑的眼神回望他,像是在鼓励他站起来,他看见禁军们一个个呼着白气死命追赶,末尾的几个人已经无可奈何地跺脚。他趴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雪花似乎着意地可怜他,在他身上留下斑斑白色,与红色的**交错,更显出一丝凄惨的美感。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这是《诗经》中描写雪景的句子,已经读了《诗经》的苏茶茶应该会记得吧。很多年以后,再读到这句话,应该也会想到一个一生只勇敢了一次的少年最后诀别的眼光吧。
让易松年如此轻易地放弃苏茶茶绝不是容易的事。他对翼王杨翰钧有不容置疑的忠诚。杨翰钧交给他的任务,他会舍弃性命地完成。
他带着人冲了上去,像一头饿了太久的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