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回来已经快到子时了,雨下得紧锣密鼓,还带着寒风作伴。
在安佑旺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苗卓殊觉得浑身都冷,就连骨头缝里都是冷的,一件披风根本不能抵御这要命的寒意。他的头也晕晕的,胸腔里热辣辣的疼。
他知道,自己在发烧。
走过门槛,捱过台阶,被风一吹,苗卓殊被呛的咳了起来。
起初咳得不烈,只是断断续续的,可这咳有些“娇气”,等安佑旺为他顺气拍背的时候反倒烈起来,咳得整个胸膛都在震颤,一股热流怎么也压不住,顶了上来。
苗卓殊借着安佑旺递上来的帕子一抹,隐约觉得洁白的帕子上多了色彩。苗卓殊心里一惊,却不敢显露出来,忍着眼眶的温热和朦胧,由着安佑旺和迎上来的护院将他带回房间。
安佑旺说去请郎中,苗卓殊却说现在太晚了,不必打扰旁人,左不过是先前的暗伤还没好利索,需要将养,不如煎一副药来让他吃,好早点歇下。安佑旺觉得苗卓殊说得有理,急急地去了小厨房。
屋子里没了别人,苗卓殊这才有机会借着灯光去看攥在手里的帕子。果然猩红一片。
听说年少咳血则寿夭。苗卓殊暗想自己才刚过弱冠,竟只剩下涓滴性命,不免悲戚,抬头看见窗外黑沉的天空,又暗自道了一声“报应”。
等安佑旺煎好了药送来,苗卓殊已经因为头昏和凄寒,和衣而睡了。
晚上的雨下得没头没脑,冻得人想骂娘,说起来倒也符合十月份的天气。哦,这么一看,已经是十月初九了。
就在苗卓殊缠绵病榻的时候,京城外的一队人马敲打着夜里的寂静。他们从西边赶过来,把金陵城的雨踩踏得更加零落。
在为首的人勒马之后,其他几个壮汉也站住了脚。有个年轻的声音问道:“少帅,自从咱们离开之后,金陵城的门禁一直很严格,咱们这么多人,又没有路引,很难进城。不如明天我‘顺’一张路引,先进城碰碰运气?”
立刻有人笑道:“几个月没有做‘梁上君子’,你小子手痒啊?”
年轻人反驳说:“什么‘梁上君子’?我是‘正人君子’!我不过是为了行动能顺利,稍微用点手段而已,无伤大雅。”
人们笑了起来。在夹着细雨的寒风里,这笑声好像增添了温度。
宋盛楠的声音从这温热里钻出来,她说:“十月十三之前,咱们还是尽量低调一点。偷路引的事就算了,要是被人张扬起来,暴露我们的行踪更是得不偿失。我们先去大承普寺,去寻常叔,他一定能给我们安排好一切。”
说走就走。马蹄声很快变小,踏碎了一地枯枝败叶。
大承普寺外安静如古井深潭,没有波澜,门口挂着一对灯笼,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烁着亮光。有眼尖的行人察觉到门口台阶上也挂着一只灯笼,只不过这灯笼晃悠悠的,好像风再大些,它便碎了。
越接近大承普寺,宋盛楠越觉得过意不去。常天齐是最讨厌寺庙的,现在却为了她,被迫在寺庙藏身,也是太难为他了。
当初刚进京的时候,他们为在哪里安身规划了很久。其实除了太平街尾的苏氏棺材铺旧址,他们还有另一个选择,就是在簪花巷外五十余丈的花园街口,但是那里坐落着一个小佛寺。虽然规模小,香火也不旺盛,但常天齐就是不喜欢那里。常天齐的理由是,跟“秃驴”待久了会招霉运。
好像常天齐当年之所以错过苏寒雪的母亲,以至于抱憾终身,和一个自诩会算命的老和尚有关,不过具体是什么关系,宋盛楠知道不该问,也就没有细问。于是她尊重常天齐的意愿,选择了太平街尾的那个棺材铺。
心里正五味杂陈,她看到了大承普寺外撑着伞提着灯转悠的和尚。
和尚的年纪应该比较大,腰背有些佝偻。他的脸藏在黑暗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他身上的衣袍看起来有点瘦,跟他的身形不太协调。手里的油纸伞很破旧,还缺了一个角,
听见有马蹄声经过,和尚提着灯笼走了几步。哦,他看来是在等人了。
能让一位老和尚等待的人会是什么身份呢?乐善好施的香客?一心向佛的女眷?失了亲友骨肉的苦主?
总归不会是风尘仆仆的刽子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