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卓殊一头栽倒,若非苗卓异和安佑旺护卫及时,他怕是要摔破头了。他寂静无声的沉睡持续了一天多。太医说是伤重未愈外加心思郁结所致,万幸不会危及生命。
不会危及生命。苗卓异长舒一口气。
载着满心的后怕,苗卓异从苗卓殊的卧房里出来,晃悠悠往外走。他执掌京城还不到两个月,却已经觉得有两年那么漫长,从前除了干工作,就只用左右逢源罢了,他在这方面自认为得心应手,可自从接管了京城,不,自从翼王殿下成功夺下京城,他就感觉到了累,感觉十分疲倦。
他要提防的人太多,他要做的工作太多,他要应对的麻烦太多。
宋盛楠杀回来了。
苗卓异原以为,在吴运的高压之下,京城的防务会如铁桶一般,就算有几个宋盛楠的手下四处作乱刷存在感,也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一心扑在应对翼王的前线上的宋盛楠不会离开她的大本营,更不可能进入京城。
他到底低估了苏家姐妹在宋盛楠心目中的地位,低估了宋盛楠的胆量,低估了川蜀军复仇的决心。
宋盛楠真的杀回来了,那个曾经一身红装驯马擎苍的少女,以“川蜀军元帅”的身份,又要在京城劈波斩浪。这样的风浪,他吃得消吗?
把自己重新塞进官署,苗卓异还是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欧阳敏之把众位大人赶到门外去,自己则带了小心地走到苗卓异跟前。
欧阳敏之说:“你真的能确定,留纸条威胁你的人是宋盛楠?不会是别人冒充的?”
苗卓异沉默。
欧阳敏之挠挠头,说:“就算是真的,她也只是威胁而已啊。既然只是威胁,说明她没有能力和我们抗衡,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左右被宋盛楠掳走的人只是苗父无意中捡来的一个孤女而已,其身份完全不能和那个与宋盛楠相依为命的苏茶茶相提并论,在欧阳敏之看来,以苗卓异的性子,极有可能为了保全朝廷颜面而放弃那个孩子。
欧阳敏之想的倒是没错,只不过他关注的地方与苗卓异不同。
苗卓异想得很多。
首先,宋盛楠离开了自己的大本营来到京城,京城和翼王那里却没有听到任何蛛丝马迹,这不仅说明宋盛楠金蝉脱壳的手段高明,也在显示藏在川蜀军中的朝廷细作很有可能已经暴露,朝廷监视和钳制川蜀军的办法宣告失败,之后在想在川蜀军中安插眼线难如登天;其次,宋盛楠能在管制之下闯入京城,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苗如意,说明京城中有手眼通天的人在帮助宋盛楠,而这个人的身份,苗卓异完全没有头绪;还有,也是苗卓异最最关心的,明明亲手逼死苏寒雪和晏崎峰、囚禁苏茶茶的人是他,为什么宋盛楠会拿苗卓殊“开刀”?就算宋盛楠认定了苗卓殊是坑害她的“帮凶”,可是既然有能力杀人,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他这个做哥哥的呢?明明他在朝廷中的地位更高啊。
有这么多疑问“加持”,苗卓异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宋盛楠了。
欧阳敏之却没有给苗卓异足够的时间思考和判断,他问:“事情到了这一步,你想怎么办?”
“你觉得呢?”头脑难得有些混乱的苗卓异反问道。
欧阳敏之直截了当地说:“你要真想问我的意见,那我只有一条:该抓抓,该杀杀。难道真的由着她威胁?”
“如期杀苏茶茶?你不怕宋盛楠发起疯来,把京城填平?”
“我不认为她落到我们的地盘上还能有这样的本事,”欧阳敏之说,“况且,等如期斩首苏茶茶的消息放出去,难道宋盛楠坐得住?她不会倾巢出动来劫法场?我们人多势众,总有留下她的办法。”
说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
苗卓异有些拿不准。
正在他进退维谷的时候,大理寺卿商孟凡和新任的京兆尹周炳昌匆匆进来,商孟凡的手里还拿着一张看不出什么内容的、质量低劣的宣纸。
两个人进了门连基本的拜礼都不施,步子也迈得大。脸颊通红的商孟凡率先问道:“宋……宋盛楠真的进京了?”
苗卓异和欧阳敏之的脸色登时就变了。欧阳敏之皱着眉问:“你听谁说的?!”
商孟凡将手里的宣纸在几案上铺开,说:“哪里还用旁人说?现在京城到处都是这样的告示!宋盛楠发的!”
宣纸上的字写得简洁明了:“某蜀王郡主川蜀军元帅宋盛楠敬告诸君:川蜀旧部二十余万为窃国歹人所屠已逾四载,某日夜捶胸悲叹,以期为忠臣正名、为冤魂雪耻。翼王杨翰钧前有偷袭和亲使团,后有挟天子以毁宗庙,罔顾人伦,全无道义。此子为逼迫某就范,扣押川蜀军师苏长波之女苏茶茶为质,其厚颜无耻,岂有人可与之比肩哉?某进金陵只为故人之女,不愿伤及无辜。若中书令交还人质,某退出金陵,绝无二话;否则,金陵与某共入黄泉。常见世间无正道,或许九泉有清白。以告诸君,敬请见谅。”
这是要玉石俱焚、毁灭京城的架势啊。
商孟凡在周炳昌的眼神催促下着急地问:“怎么办?要怎么办?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这个东西,它们就像长了腿一样到处跑。吴大将军也发现了,派兵去拦,哪里拦得住?过不了多久,恐怕不只是京城,就是京城外面的人们也都知道,宋盛楠闯进京城啦!”
欧阳敏之一惊之下也手足无措了,他感叹:“宋盛楠这是疯了吗?为了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孩子,竟然抛下刚刚站稳脚跟的川蜀大军,亲自闯进京城来,还主动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她真的要玩命啊!苏茶茶对她来说就那么重要?!”
应该是重要的吧,苗卓异想。当年宋盛楠在和亲的路上还要带着这个小娃娃,那时候,小娃娃啃着烤羊腿,像个花猫。宋盛楠已经丢了苏寒雪,是绝不可能再失去苏茶茶了。
所以呢?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