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卓殊向引路的狱卒递上一个眼神,示意他把牢门打开。狱卒迟疑片刻,还是顺从了苗卓殊的想法。
苗卓殊在安佑旺的搀扶下走进去。枯草擦乱地铺在地上,却因为受了潮,在人踩在上面的时候,并不会发出过多的声响,以搅扰这腐臭的空气。
他艰难地蹲下身,却因为重伤未愈、重心不稳,不得不改为跪坐于地,裘皮大氅也跟着铺散在地上。这样挺拔又贵气的身姿,与狭小闭塞、尘土弥漫的牢房格格不入。
他距离茶茶非常近,近到可以看到她脖子上的红疹。
安佑旺唯恐“罪不容诛”的苏茶茶突然发狠,某个行动伤了苗卓殊,故意比苗卓殊贴近苏茶茶,被苗卓殊推开。苏茶茶手里攥着那只草蛐蛐的半成品,呆呆地望着他们。
苗卓殊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饴糖,用手掌托着递上去,小心地哄着她:“茶茶还记得吗,叔叔先前送给过你饴糖,还答应你继续给你带。你住在葛家村的时候叔叔一不小心忘记了,这次补上。你要吃一颗吗?”
饴糖还带着苗卓殊的体温,对于又冷又饿的孩子而言,无疑是很大的**。
但茶茶只看了一眼,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苗卓殊好像在唱独角戏,却唱得很起劲。他说:“我们茶茶有哪里痛吗?是不是吓到了?这里有大老鼠对不对?你害怕是不是?”
茶茶不语。
苗卓殊托着饴糖的手又向前挪动了一寸,说:“茶茶饿不饿?吃一颗糖好不好?”
茶茶不语。
就在安佑旺发出了轻微的“嘶”声以示不耐烦的时候,苗卓殊还是耐着性子哄着:“茶茶是不是想姑姑和姐姐了?叔叔可以带你去外面等她们。”
“你能吗?”苏茶茶总算有了反应,虽然声音非常嘶哑。
仅仅三个字,已经足够调动苗卓殊身上所有的情绪。他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接连点头说:“当然,叔叔可以!”
苏茶茶的眼圈忽然就红了,她的嘴唇有微微的颤动,却没有流出温热的眼泪。她问:“我姑姑和叔叔都还活着,对不对?”
苗卓殊用双手包裹住苏茶茶冰凉的手,说:“你放心,他们都还活着。他们藏身在城外,一直等着和你团圆。”
苏茶茶问:“你为什么没有跟他们在一起?”
苗卓殊望着苏茶茶的眼睛,说:“他们离开的时候,我受了很重很重的伤,被我哥哥留在这里。我做了很多努力,总算让关押你的那些人答应,让我带你离开这里,换一个宽敞的地方。你愿意跟我走吗?”
苏茶茶没有马上表态。显然,相比于更好的环境,她更在意苗卓殊言语举动的可信性。
“茶茶,我带你去一个安全、舒服的地方。跟我走吧。”
苏茶茶盯着他们紧握的手不说话。她的左手触碰着苗卓殊递上来的饴糖,右手里有还没有编好的草蛐蛐。
“跟我走吧,好不好?”
苏茶茶把自己的手从苗卓殊的手里拽出来,即使手腕上的锁链反复摩擦她的皮肤她也不在意。在苗卓殊紧张的眼神注视下,苏茶茶说:“你不是来救我的,你是来杀我的。”
苗卓殊吃了一惊,说:“怎么会?我怎么会伤害你?”
苏茶茶缩着手脚,把自己抱紧,说:“你哥哥我见过,不只在你家,在城门口我也见过。是他拦截了姑姑和叔叔,是他命令吉祥叔叔绑架我威胁姐姐的。我不知道你们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我只知道,我们和你们不是一路人。你不用**我,也不用折磨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会说。姑姑说做人要懂得感恩,你曾经好好待我,等我变成了恶鬼,要找那些害我姑姑、叔叔和姐姐的人报仇,你,我就不找了。咱们权当不认识。”
这下子,该苗卓殊无话可说了。
他不了解宋盛楠被驱逐出京的真正始末,也不了解苏寒雪被杀的过程,没有人告诉他,他也不敢且不能朝别人打听。他只知道结果。
但是苏茶茶是实实在在的经历者,她经历了整个惨痛的过程,她比苗卓殊更有资格评判对错是非,辨别亲疏远近。他不能以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的身份去“叫醒”受害的一方,这个骗局,他实施不下去。
苗卓殊想说什么,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唯剩下一连串的咳嗽,还带出一股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