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运进京的那天,苗卓殊总算被他哥允许,从床榻上起来,沿着廊道挪动几步了,不过尚需要别人搀扶,一直照顾他的苗吉祥因此没能亲自去迎接吴运。
那天下着小雨,雨下了整整一天。吴运从苗卓异那里领了职任、安顿好行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这个人不大会迎合上司,说不出什么恭维的话来,所以尽管知道自己的官职是苗家两个兄弟一起举荐的,也只是在见到苗卓异的时候简单致了一声谢,令自认为很木讷的欧阳敏之大人事后开玩笑说:“我以后再不说自己是不会说话的蠢木头了,我若是木头,这位好汉便是摔得响却打不烂的金疙瘩,是从泰山顶上掉下来、正好砸在天灵盖上的大石头!”
不过吴运虽不善言谈,动起手来却十分有成效。领兵的第一天,他便提刀砍了两个校尉,一个是无故来迟,一个是劫掠民财。晚上的时候又抓了三个盗贼,一并丢到菜市口,也不等第二天午时,直接砍了脑袋,且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他人。吴运好像是担心力度还不够,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亲自巡查京师,天天提刀砍人,很快攒了好些个名号——吴大刀、吴阎王、吴老鬼、吴法吴天……
他带兵的第二天亲自砍了一个四品侍郎,因为对方当着他的面,指使家丁殴打一位在街角买菜的老婆婆,原因不过是他下车的时候踩了老婆婆的菜,觉得菜叶子污了自己的鞋子。吴运不仅杀了他,还派人提着他的头颅,骑在马上游街。
京城的宵禁也变得更加严格,早晚的巡查兵行动起来简直像织布机上的丝线,前天晚上有个伯爵家的小公子出门寻花问柳忘了时间,还被吴运提进了刑部一顿好打。进出京城的盘问尤其紧张,以至于守在门口的士兵比来往行人还多。
第五天的时候,京城再没遇到偷窃和抢掠的贼人。
吴运对京郊大营的掌控也很谨慎严格。段柏义死了之后,他的部将由其他八位将领分割统帅,但这八位将领中,有三位是晏崎峰培养出来的,而剩下的几个人,有些得过晏崎峰的好处,和晏崎峰有交情,就算没有交情,也至少曾经愿意听从他的安排。可段柏义死的第二天一早,晏崎峰也死了,且死在了翼王杨翰钧的手上。虽说杨翰钧对他有一系列的追封和恩赏,还在为他修建陵墓,但死了就是死了,这就成了仇。若不是杨翰钧在京城的这段日子很是安生,若不是京郊大营目前还不能找出一个合适的领头人来和幽并军谈条件,恐怕这会儿京城已经成了坟场。
吴运在苗卓异的支持和帮助下,很快解决了这个危机。虽说是暂时的,尚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好歹是有成效的。
吴运是这样解决的。
京郊大营中有一位将领名叫游梓菲,年五十四,是诸位将领中年岁最大的一位。他为人忠厚,很得其他将领和手下士兵的爱戴。但与敖策御、郝大川等将军不同,他既不属于晏崎峰的部将,也不是宁王的旧臣,更不是依附过何武鸿或宋义钦的反贼,他不过是从地方上调上来的普通将领而已,若说有什么过人之处,只能说运气还算不错,毕竟没有任何靠山却能够一步一步走到这个位置上,还在先前对战北雍时侥幸活了下来,足见好运气。
游梓菲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长子和次子都有些军功在身,也在京郊大营中担任副将,至于他的小儿子,因为身体不好,转而投身科举,已经有了举人的功名。
吴运先任命游梓菲为京郊大营八大将领之首,敖策御和郝大川分列其副,提高军饷待遇。而后,他又和苗卓异以朝廷奇缺人才、百废待兴为名,联名致信游梓菲,请他的次子和幼子进朝廷做官,分别为从三品和正四品。这一举动给足了游梓菲面子,令游梓菲不好拒绝,将两个儿子送进了京城。
敖策御的弟弟和几位将领的亲属也得到了邀请。因为这项邀请并非强制,所以虽能察觉到朝廷有以这些亲属为人质的心思,却并不太排斥,就算将领们找个借口推拒,吴运也是笑脸相迎。前后共有五位将领亲属进入朝廷,且都得到美差。
但这点小恩小惠明显不能安抚所有人,至少跟随晏崎峰出生入死的郝大川就不会善罢甘休。若不是晏崎峰当初除掉段柏义离开京郊大营折返京城的时候嘱咐过他,让他好好守着军营,他早就带着兵造反了。晏崎峰战死已成定局,很多后续的事情他还没想好,尤其他听晏崎峰其他部将说晏崎峰其实早就暗中投靠了杨翰钧,所以一时半会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对于郝大川,吴运安抚的力度要大得多。
他知道郝大川要什么。
他对郝大川发出三项承诺:一,三年之内不插手郝大川所领部队的一切军务,其换防、易将之事,都由郝大川一人决定;二,待翼王得胜归来,朝局稳定,由郝大川补任兵部尚书职位,掌安宁侯旧部;三,保证苏夫人之妹苏茶茶的安全,只要宋盛楠不恶意寻事,朝廷就不会对苏茶茶不利。
在郝大川还有些犹豫的时候,吴运递上了一封信。信是晏崎峰最信任的亲卫贾长生托吴运送来的,因为此前没有拆开过,所以其中的内容外人不得而知。不过郝大川在看完这封信之后当即同意了吴运的提议,答应会顺从朝廷安排,稳住京郊大营的局势。
至此,京城周边的隐患得以解除。
苗卓异先前并没有料到吴运能有这样的手段。在他的设想里,吴运不过是个练兵好手罢了,在御下和平衡各方势力方面并不擅长,没想到,短短几日,就连杨翰钧也没能马上处理清楚的问题竟然被他摆平了,令苗卓异另眼相看的同时,有点怀疑他背后是不是有高人指点。
如果真的有,这个“高人”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