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卓异没能在自家找到弟弟,因为家丁们说,今天辰时的时候,二公子就回自己的府上了,有安佑旺和几个家丁陪着。苗卓异心里更是不自在,叫上苗吉祥,驱车去苗卓殊府上。
苗卓异找到苗卓殊的时候,后者正在廊下躺椅上闭目养神晒太阳,腿一晃一晃的,说不出的惬意。随他过来的护院们在忙忙碌碌地收拾院子,还有几个高大的柜子被搬来搬去。
苗卓异指着来来回回的人们对苗卓殊说:“不过是洒扫而已,怎么如此兴师动众?”
苗卓殊的眼睛露出一个细小的缝儿,仰着脸对大哥说:“如意不是要来了吗?我想让她住主卧旁边的那个大屋子,又宽敞又暖和离我又近。那屋的衣柜太小,又没有像样的兵器柜,我提前准备一下——你那么忙,怎么过来了?”
苗卓异完全没料到苗卓殊如此悠闲自在,这么多年了,他就没见过弟弟躺在躺椅上的样子,毕竟这小子常常比他起得都要早,要练功,要读书,要向父母问安,是个闲不住的人。这下倒好了,受了回伤,走了回鬼门关,知道享受了。他说:“不过是个小丫头,而且还要很多天才到,你也太郑重了吧?”
“正是因为是丫头,才不能受了委屈。要是个臭小子,在哪里睡不是睡?”
苗卓异笑道:“以后你可不要生女儿,否则还不知道会养出什么无法无天的女儿呢!”
苗卓殊把眼皮完全掀开,问:“你忙里偷闲地过来,不会只是为了看我收拾院子吧?”
苗卓异的心尖莫名**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回来,他朝着弟弟走了几步,说:“还是昨天晚上跟你提过的事,看看你能不能帮这个忙。”
苗卓殊撑着手臂坐直了身子,叹了口气,说:“大哥可以有更好的选择。苏氏棺材铺周围的邻居跟苏茶茶都很熟识,比如说她家有个卖点心的婆婆,婆婆的孙子还是茶茶的同窗。让他们把苏茶茶哄出来不是更好吗?”
“或许苏茶茶会信任他们,”苗卓异说,“但这些人不可能完全顺从我们的安排,一旦他们因为紧张害怕出了差错,被苏茶茶察觉,尤其在运送的过程中被察觉,我们的计划一定会失败。我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可我不能完全保证茶茶是信任我的。”苗卓殊有些落寞地说。
苗卓异说:“我相信你有办法让她信任你。商孟凡递上奏折来说,茶茶一直绝食,几度濒死,唯恐撑不到翼王殿下回京。我得让她活着。”
苗卓殊总算有了担忧的脸色,说:“那孩子在绝食?不是狱卒们虐待她吗?她还不到七岁!”
苗卓异却说:“你了解大理寺狱,也了解商大人。没有人虐待她。”
苗卓殊又叹了口气,说:“我明白了。和大哥一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别无选择。本想着眼不见为净,现在看来,是躲不过去的。那孩子是牵制宋盛楠最好的工具,无论如何都注定会被处死。与其让她在牢里等死,倒不如……进宫安稳几天。这件事我做,算是全了我们先前的一段缘分。”
昨天晚上,苗卓异还在为苗卓殊或许会答应而担忧,现在苗卓殊答应了,苗卓异反倒感觉轻松不少。他自诩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却没有在苗卓殊的脸色和行动上看出任何破绽。这个弟弟只不过是被迫为哥哥解决疑难,再胡乱怀疑,反倒显得狭隘了。
苗卓殊是个十分负责任的,当天下午就由安佑旺陪着,去了大理寺狱。
牢狱里还如曾经那样阴暗,伴随着腐臭的味道,絮絮的老鼠叫不绝于耳。苗卓殊还记得当初苏茶茶进来给被关押的苏淘淘、苏祸他们送饭的时候,被老鼠吓得不轻,现在她被看押在这里,没有人能看望她,也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她知道苏寒雪已死,她知道宋盛楠已经离开京城,她的心里,想必是极度绝望的吧。
大半个身子都靠在安佑旺身上,苗卓殊披着一件裘皮大氅,艰难地往牢狱深处走。在牢狱的最深处,引路的狱卒才停下脚步,把苏茶茶展示给他看。
那孩子不愧是宋盛楠养出来的,那团在一起的姿势、那乱蓬蓬的头发还有那躲在角落里专心致志地编草蛐蛐的小动作,和曾经被关押在这里的宋盛楠何其相像。
那孩子当真瘦了一大圈!
她的脸蛋脏脏的,藏在阴影处看不出长相,活动的骨节却棱角分明。已经是九月的天气了,很冷,但她只穿着一身又旧又破、很不合身的囚服。她的两只手腕上都带着锁链,比寻常的锁链小很多,是特制的,紧贴着她的皮肤,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将皮肤磨出斑斑血泡。
苗卓殊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若是宋盛楠知道她被这样对待,不知道会不会控制不住,直接南下抢人——那可是她最珍贵的宝物!
昨天晚上,苏茶茶因为绝食过度昏过去了一次,被狱卒救了,之后被强制灌了一碗米粥,还挨了一顿打。或许是那米粥产生了神奇的效果,让那孩子有了些精神,一门心思编织她的草蛐蛐。纵然听到有人的脚步由远及近地传过来,她也没有抬头。她的面前已经有十几只草蛐蛐了。
“茶茶?”被安佑旺小心地搀扶着的苗卓殊轻声喊道。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许久没有人如此温柔地呼唤她,苏茶茶的手指有片刻的停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动作。她当然听出来对方的身份,只是很多事她不了解,也想不明白。她只想把自己守好,别丢了姑姑的脸。
“茶茶,是我,猫捉鼠叔叔。”苗卓殊的手附在牢房的铁栏上,继续喊。
苏茶茶抬起了头。她的眼睛还像曾经那样明亮,装着属于幼童的天真单纯,只是里面藏了太多惊恐和警惕,令每一个见到它的人心都揪起来。
苏茶茶还是没有说话,像她手上的草蛐蛐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