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开苏茶茶警惕怀疑的眼神,苗卓殊从几案上端来一碗蛋花瘦肉粥,摸了摸,温度正好,温和地问苏茶茶:“饿了吧?这碗粥炖得特别好,我还特意放了糖。你一点好吗?”
苏茶茶没有答“好”还是“不好”,而是问:“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叔叔你为什么在这里?”
苗卓殊说:“你先喝粥。喝完我就告诉你。”
苏茶茶一动不动,甚至眼珠停在苗卓殊身上也不转动。
苗卓殊只好将粥碗放回去,妥协似的说:“侄女随姑,你也是个倔强脾气。你忘了我在大理寺狱跟你讲的话了吗?我知道你在大理寺里过得很苦,千方百计想带你出来,就求了现在掌管京城兵权的吴将军帮忙。原本也是想尊重你的意愿,征得你的同意,可是吴将军、我大哥和大理寺商大人对于你的安置问题各有看法。我怕你继续受苦,便请吴将军将你偷了出来。那位吴将军你其实也见过,当初你陪着齐天福酒楼的常天齐掌柜去大理寺狱探望你姑姑和叔叔的时候,他就在大理寺狱中当值,他还抱过你呢。”
苏茶茶立时就想起来了,当时她随着常天齐去牢中以送饭为名送钥匙和毒药,假装害怕老鼠,在关押沈盼儿的牢房门口又哭又闹,是吴运心软,将她抱了起来。她根本想不到,这个被她利用的憨憨的狱卒,竟然不久之后成为了掌控京城兵马的大将军,还将她从大理寺狱带了出来。
苏茶茶又问:“这是哪里?”
苗卓殊环视了一下阔大华丽的房间,说:“这是皇宫。”
苏茶茶瞪大了眼睛,又坐了起来,顺着苗卓殊的眼睛重新审视这间屋子。
皇宫?她竟然在皇宫?
苗卓殊说:“自从翼王入主京城,皇宫就成了整个京城最安静的地方。你别看它富丽堂皇,其实都是用阴谋算计堆砌而成的。很多人在争夺它,也有很多人想逃离它,可惜,无论哪一种,都是幻想。你在这里会安全很多,住着也舒服。过两天我会请一个婢女来照顾你,除了她,你谁也不要相信。你只要安心住着,好好学写字,好好吃饭睡觉,等着你姑姑来接你就可以了。我会经常来看你。”
“姑姑什么时候来?”
苗卓殊注视着苏茶茶:“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会很久。”
“她会住进这里吗?”
“我不知道。不过这个宫殿已经旧了,我想就算她能,她也不稀罕。”
“如果她想离开这里,你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苗卓殊笑了笑,摸摸茶茶的头发,说:“你总是问我我答不上来的问题,这样显得我很傻。”
苏茶茶很多话听不明白,却莫名得开心,不由得笑起来。
苗卓殊把粥碗递上去,一边瞧着苏茶茶大口大口地喝粥一边指着东边的方向说:“你住的这个宫殿叫做葳蕤宫,原本是用来给妃子居住的,它紧挨着皇帝的寝宫,因为皇帝还小,刚刚亲政,正宫皇后都尚未迎娶,所以这个宫殿就一直空着。有件事我提前跟你说一声。皇帝因为经历了太多风波,精神受了很大的刺激,人变得疯疯癫癫。他的寝室其实距离你很远,你应该听不到什么声响,但听说他最近这十几天天天在墙根下打滚哭喊,变着花样地折腾,或许会吵到你。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苏茶茶狼吞虎咽之余眨了一下眼睛,挤出几个字来:“还皇帝呢,真没出息!”
眼见着苏茶茶的碎发就要被她混在粥里塞进嘴巴了,苗卓殊抬起手,将那几缕头发收拾妥帖,然后打成辫子,让它们乖巧地垂在苏茶茶鬓边。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苏茶茶已经吞完了一大碗粥。
苗卓殊满意地接过粥碗,由着茶茶美滋滋地抚摸自己的小辫子,提醒了一句:“在还没有被废黜之前,你的邻居还是皇帝,是老天爷的儿子,我们不能轻易评论,小心隔墙有耳。”
苏茶茶便压低了声音,问:“我姑姑能做天子吗?”
苗卓殊用同样的音量回答:“隔墙有耳……”
苏茶茶明显对苗卓殊的这个回答不满意,她像个小泥鳅,一下子钻进了被窝。
苗卓殊望着苏茶茶停顿了片刻,带着郑重的口气说:“茶茶,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嗯?”
“那天在城门口救你的那个姐姐……”
苏茶茶:“……”
苗卓殊又顿了顿,说:“那是你姑姑最好的朋友,是陪着你姑姑长大的生死同袍。她为她的朋友而战死,死得其所,你不必为此而有负担。因为和她同时战死的丈夫曾是翼王的伙伴,所以翼王在离京之前为他们规划了一座陵墓。今天,他们夫妻俩安葬在了陵墓之中,我请人去看过了,陵墓很宽阔气派,周围风景秀丽,不算委屈了他们。因为你与他们曾有一面之缘,我便想着将这个消息告诉你。皇宫内戒备森严,不允许你私下祭奠,但如果你想寄托哀思,我可以替你……”
“他们的陵墓建在哪个方向?”苏茶茶红着眼圈问。
“南方。一座山上。”
苏茶茶撩开被子,赤着脚从床榻上下来,不顾苗卓殊的阻拦,对着南方恭恭敬敬、郑重其事地跪好,连磕了三个头,声音略带颤抖地说:“姐姐,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过你,只一面,我就觉得似曾相识。那天多谢你救我,也多谢你舍了性命救我姑姑和叔叔。被仇人埋在陵墓里,无论如何都不会开心,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活着,好好学本事,以后和姑姑一起给你报仇!”
话未说完,眼泪就坠了下来。苗卓殊扶起她,给她抹干净脸上的水渍,催着她爬到床榻上去,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既然说不出话,苗卓殊便要走了。苏茶茶有些舍不得他,却又不愿挽留,干脆背过身去。苗卓殊也故意背对着她,留下一句“我过两天再来看你,给你带饴糖”便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