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启胜的脸上浮现出笑意，这笑意在苍凉的、布满秋意的城楼上显得有点不协调。他说：“当年蜀王殿下给少帅办的抓周宴十分隆重，可以说集齐了校尉以上几乎所有的将领，就算有些人没有来得及到场，还是被殿下赏了一坛上好的烈酒。”
毕竟是蜀王府的第一个孩儿，不管男女，蜀王和蜀王妃都是极其高兴的，抓周宴办得热闹也在情理之中。
施启胜说：“承蒙殿下抬爱，属下和沈云兴专门为少帅布置抓周时的一应物品。我们俩糙老爷们儿虽没啥经验，好歹知道少帅是女孩子，那些刀枪棍棒是不该出现在上面的，所以精挑细选了好些刺绣针织、插花茶艺之类的用品，还准备了漂亮的首饰衣服，摆了一本书和一根毛笔——虽然我们觉得那俩玩意儿用不到，不过是撑场面的。抓周的时候那个热闹啊，大家把少帅你一层一层地围起来，有些年轻的将领没能找到好的位置，干脆站在桌子上抻着脖子看，还有人直接骑在了别人的脖子上。屋子里都是老爷们儿的汗臭味儿，我和老沈还担心熏着那个花朵一样的小姑娘……”
宋盛楠听得入神，把刚刚的不快暂时丢到一边。
施启胜说：“那天，少帅被王妃放在地上，也不怯场，歪歪扭扭地往前晃，走两步就咬一会儿手指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那粉雕玉琢的样子，别提多可爱了！等您走到一堆东西前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殿下都跪趴在了地上。我就没见过殿下这么紧张过。”
哦，后来宋袆的紧张也都是在宋盛楠面前，是在被宋盛楠“敲诈”、跟宋盛楠谈条件的时候。
“少帅也不爬着抓东西，只是用脚丫随意地踢乱它们，踢到毛笔的时候还没站稳，一个踉跄就蹲坐在了地上。屋子里人们‘呼’的一声，然后传出一阵爆笑。”
宋盛楠不爱钗环首饰，也不爱写字读书，看来一早就有预兆。
“当时笑得最夸张的是归四多——哦，就是替少帅给属下送密信的归家小哥的四叔。他十六岁就当了校尉，是当时年纪最小的校尉。那小子腿脚贼快，早早地占了个好位置等着看您抓周。您也许是被他的笑声吸引了，吮着手指头一眼不眨地看着归四多。归四多胆大，才不管什么尊卑，朝着您拍手，引诱着您到他怀里去。您也不怕人，爬着就往归四多怀里钻，把归四多得意得跟什么似的。可是归四多刚在人们的起哄声里把您抱起来，您就不老实了，非要扒拉归四多的护心镜。那护心镜是蜀王殿下因为他立了大功刚刚赏给他的，青铜镀金，中央是双龙伏虎的图案。您使劲扒拉着，十分执着。”
宋盛楠忽然就想起来了，年幼的时候身边确实有一个双龙伏虎的护心镜，只是……
施启胜继续说：“归四多把护心镜解下来，送到您怀里，可是那玩意儿沉啊，您哪里抱得动？急得您乱抖乱颤的，简直要说话，就是殿下把您抱回去的时候，您的眼睛还留在那个护心镜上。苏军师说，郡主撇下所有东西，钟情于护心镜，保不齐是个统兵的能手，我们蜀王府要出一个军事天才了；郡主独独钟爱于双龙伏虎的图案，正所谓降龙伏虎，安境保民，可见是个有雄心、有胆魄的巾帼英雄。少帅今日，正应了军师当年所说。”
宋盛楠垂眸：“我还远远不如。”
施启胜一笑，说：“属下知道，后来那个护心镜，归四多当成了少帅抓周的贺礼送给了少帅，少帅四岁的时候遭遇刺杀，那东西救了您一命，可惜碎了。王妃将它小心地埋在楠树底下，算是留作纪念。只是在此之前，归四多战死沙场，尸骨无全。”
“是……”
“少帅，”施启胜望向宋盛楠，眼眸里都是沧桑和坚韧，“从您带兵的那一刻起，我们川蜀军就认定了您这个统帅。您一点也不胆怯，一点也不畏首畏尾。经历了这么多，您还能为川蜀旧部搜集军饷粮草，能为我们谋划安身立命的地方，这一点，恐怕就算是蜀王殿下也不一定能做得到。正因为如此，您身边才会有许许多多的‘归四多’和‘沈云兴’，愿意舍弃生命效忠于您。杨翰钧是劲敌，幽并军是雄兵，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剩下的只有灭亡。我们还有许多事没有做，我们不能灭亡，所以少帅领导我们做的任何事，都是正确的。”
“施叔叔……”
“退一万步讲，就算军中有朱建宇这样的叛徒，也请少帅相信我们其他人愚拙的诚心。我们不只是为了逝者，为了少帅和川蜀，更为了我们自己。”
宋盛楠的眼圈又不争气地红了，却没有流下泪来。在不算漫长却十分煎熬的人生起伏中，她依然不能接受旁人认为自然而然的泪水在她的脸上出现。她郑重地施了一礼，说：“承蒙施将军指点迷津，本帅记下了。往后局势更是艰难，关涉生死，请施将军助我。”
施启胜也恭敬地施礼回答：“得少帅倚重，属下荣幸之至！”
汉中不是边关，没有边关凛冽刺骨的寒风，也没有扑人面、迷人眼的沙尘，但眼下秋意正浓，正是雁飞高、落木下的萧瑟时候。从城里传出的欢笑庆贺的声音还不断地传到城楼上来，传到宋盛楠的耳朵里。天气会越来越冷，宋盛楠不知道，这些从川蜀挣扎出来的兄弟们，能不能陪着她看到明年春暖之后的花海。
人心惶惶的金陵城迎来了新的统兵将领。这个人叫吴运，暂摄卫将军的官职，在翼王出征期间，对三品一下官员百姓有先斩后奏之权。人们从未听说过他，只知道是前些日子由苗大人亲自请来的。人们不大相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会让京城做出什么样的改变，就像腐臭的水沟不会因为丢进去一个石头、翻出一个水花就能变得清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