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盛楠怀着忐忑的心情接过了小沙弥手上的信封，展开，将短短的几行字铺到自己的眼前。
信上写道：少帅亲启。常某游**半生，今有归宿矣。某做过工匠，开过酒楼，当过谋臣，体味过人心激**，了悟过世事无常。少帅将纵横于战场，某全无用处，乞求留于京城。可只文武大臣之谋划，亦可仰佛祖罗汉的尊容。求少帅勿寻勿念，早日启程。某拜别。
宋盛楠将信团成一团，转身就要去寻战马。
“干嘛去？”苗卓殊急问。
“把他抓来！”宋盛楠答。
却听小沙弥说：“了成大师猜到郡主会不甘心，特意托我带了一句话：君若依我，后会有期；君若寻我，老死不见。”
宋盛楠转身，气势汹汹地抓住小沙弥的前襟，不顾苗卓殊的劝阻，骂道：“你这小秃驴满口胡诌，老子揍死你！”
这架势，哪有刚刚对待诸位英雄时礼仪周全的领袖模样？可不就是个莽夫！
苏茶茶也被吓了一跳，她钻过人群，拉住宋盛楠的衣角。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常天齐了，她完全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被苏茶茶这么一拉，宋盛楠勉强找回一点理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确实不该为难一个陌生的送信人，更何况以后常天齐或许还要和这个送信人朝夕相处。这样卖疯耍颠委实不该。可是……
可是她明白，常天齐此举的含义。
诚然，常天齐可以算是自己在京城的三年多岁月里，唯一一个不是出自川蜀军的属下，常天齐和川蜀军身上背负的仇恨没有任何关系，但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他们早就结下了超越上下级乃至超越血缘的关系，常天齐对于宋盛楠来说不只是一个最得力的下属，更是一位最亲近的长辈。
但这个长辈，在宋盛楠必须选择暂时放弃京城、集中所有力量应对前线战争的时候，选择留在京城。至此，京城内外再没有值得他完全信任的人，所有的探索和斗争都必须由他一个人完成。
更重要的是，如果宋盛楠在与杨翰钧对战时取胜，以常天齐现在的身份和信中的意思，他不会进入朝堂，与宋盛楠分享江山，因为他的“归宿”在大承普寺；或者，宋盛楠战败，常天齐将被杨翰钧定为罪人，将同样遭受挫骨扬灰的惩罚。
荣不与共，辱要相当。这就是常天齐的选择。
宋盛楠不能接受他这样的选择。
而小沙弥却面色不改，说：“他是他，你是你，我——是我。他有他的因果，与郡主无关，与贫僧更无关。郡主的无名之火烧得没有道理。”
“老子的拳头就是道理！”说着，宋盛楠就要往小沙弥的脸上挥拳头。
苗卓殊和苏茶茶一左一右抱住了她。
“别伤人。”苏茶茶小声说。
苗卓殊也说：“怡年，不要伤及无辜！这是常叔自己的选择，你就不要横加干涉了。这样也好，藏身于寺院也算安全，何苦陪着我们东奔西走？等一切平静下来你再当面和常叔商量，或许那时候他就肯听从你的安排了。”
“他要是想过安稳日子，我可以给他安排，我能让所有人再也不能去打扰他！当和尚是什么意思？他最讨厌秃驴，现在装什么得道高僧？！”宋盛楠还是不依不饶。
苗卓殊却说：“你的安排和他的选择本就不一样。他按照你的安排过了这么久，你也该由着他的意愿过些日子。怡年，你还没有强大到能妥善地安排所有人，那些忠于你的人们也没有完全放弃自己的责任。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既然常叔要离开，你就和他作别吧。”
宋盛楠明白常天齐的苦心，也明白苗卓殊的深意，但突然让她割舍，让她留常天齐一个人青灯古佛，她还是不忍心。
常叔还没有到五十岁，没有娶妻，没有生子。前半生为情所累，卷入本不属于他的斗争，断了成名之路，丢了令人仰慕的名声，残了赖以谋生右手，成了颠沛流离的反贼。现在让宋盛楠抛下他，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可常天齐的语言那样坚定而恳切，令宋盛楠没有回绝的余地。她除了在一个陌生的小和尚身上发泄愤怒，什么也做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