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盛楠被人点破了想法，有一丝窘迫。
说的也是。两军对垒，已经你死我活，你没有“趁人病，要人命”，反倒真的来个“作壁上观”，怎么都显得蠢了些。这句话若是被川蜀军将士们听到，岂不要气得七窍生烟？
没想到施启胜竟然点了点头，说：“少帅的话末将懂了。自从杨翰钧的部队赶到前线之后末将就发现，除了埋伏援军，我们只在长安和幽并军交过手，而且还是对方先出手偷袭，少帅将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收编周边地方军上面。从那个时候起，末将就猜出了少帅的目的。其实末将一开始还在担心，如果幽并军受不了前后夹击，尤其在西凉军的迅猛攻击下节节败退，那么到时候顶上去的就得是我们川蜀军。所以现在，我们和幽并军虽是敌人，也是战友。少帅能暂时放下两军的仇怨，心平气和地看待战局，末将庆幸还来不及，怎么会反对？等他们两方到了决战的那一刻，末将会随机应变，做好部署。”
多年培养的默契总能经受考验，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宋盛楠舒了口气，说：“我以为施叔叔会埋怨我。不过虽然你和我想法相同，但将士们未必能明白，尤其如果我悄悄离开军营，很多事情不可控制，我怕军中会有变故。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允许你做出任何决定，杀一儆百稳定我方军心也好，出兵杀敌堵住悠悠众口也罢，我都支持你的决定。”
“是。”
“我猜测幽并军虽然暂时稳定了局面，但想在我回来之前完全解决掉西凉还是不太可能的。只要西凉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和幽并军的决战也就不会远了。”
“少帅考虑长远周详，末将受教。”
“我打算今天晚上就动身离开，悄悄的，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察觉。大彪会照例在我的营帐里进出，营造出我还在这里的假象。五日之后，你就可以私下对要紧的几位将领透露我离开的事了，到时候我会安排大彪在场。至于士兵们那里，能没瞒着就暂时瞒着，等瞒不住了，散播出什么不好的流言，你再调理安排。”
“少帅放心，末将有打算了。”
既然一切尘埃落定，施启胜也完全接受了宋盛楠的嘱托，这场谈话可以告一段落了。只是施启胜站起身来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踌躇片刻，说：“末将有一句话想问少帅的意思。”
宋盛楠：“施叔叔请讲。”
施启胜：“自从我军驻扎汉中，根基渐稳，就不断有老将来问一个问题，只是这个问题，末将没有资格回答。”
宋盛楠的脸色因为受施启胜感染，更加严肃认真。她站了起来，走到施启胜面前去。
施启胜脊背微微弯曲，双手抱拳握于胸前，说：“将士们称呼您为‘少帅’已经七个年头了，所谓‘少帅’，便是大帅的后继之人。我们川蜀军群龙无首长达四载，蜀王殿下也只剩下您一个正统血脉，大家都希望少帅能早日昭示天下，继任蜀王之位。少帅这次从京城回来之后，能不能考虑一下这件事？”
宋盛楠的视线从施启胜身上缓缓转移到军帐门口，好像透过这扇门，能望见外面来来往往的将士。她没有说话。
施启胜问：“您有什么顾虑吗？”
宋盛楠说：“施叔叔您说得对，我是少帅。但我只是‘少帅’，而不是‘世子’。这是我与生俱来的‘缺憾’。郡主承袭王位，自古没有先例，我虽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却也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先前也有一个人也这样鼓励过我，甚至于，他想让我做皇帝。”她冷笑了一声，说：“做皇帝？说起来多么可笑，可我，可我……当时竟然是心动了的！但那场心动的代价是三年多的经营毁于一旦，是至交好友为我战死。所以，我……”
理解了宋盛楠的踌躇，施启胜说：“听少帅的意思，您的顾虑虽在女子之身，其实非也，您担忧的只有两个字。”
宋盛楠望向施启胜。
施启胜缓缓吐出两个音节：“背叛。”
宋盛楠心头一震，急忙抽回视线，可这下意识的慌张已经被施启胜敏锐地捕捉到。
施启胜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宋盛楠：“少帅您难道没有发现吗？当年您在川蜀，因为一直在大帅的庇护下行动，所以无论多么艰难，无论要和谁对战，您都是信心满满的，因为您知道，除了敌人，没有人能给您带来威胁。只要有大帅在，川蜀军就没有人敢对少帅不利。但是自从被迫离开川蜀，您就变得患得患失了，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好像每天都忧心忡忡。这些年您的经历，末将也略知一二，遭遇到的背叛和胁迫，恐怕也说不清了。但是，这恰恰说明了，少帅您确实再也没有了庇护，是必须自己独立闯**天下了。无论您愿不愿意承接蜀王这个虚衔，您都是川蜀军的最高领袖，也随时都有可能遇到背叛。与其被人推着坐上那个位置，何不主动而坦然地坐上去？纵观整个川蜀军，难道谁比少帅更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吗？说句越矩的话，当年蜀王殿下不也是遭遇过背叛吗？若不是何武鸿的背叛，我们川蜀军怎么会有今日之苦？”
“可是……”宋盛楠不由得背过身去，她有点承受不住施启胜炽热的眼光，“无论如何，我都该为川蜀军的名声考虑。让一个女人统领军队，和杨翰钧争夺天下，传扬出去，岂不徒增笑话？”
“可是我们不在乎！”施启胜严肃地说，“我们川蜀军不是执意要推选一个女子做首领，而是我们的首领恰好是女子罢了。若不是当年何武鸿和西凉皇室勾结，若不是杨翰钧趁机偷袭，我们蜀王府的郡主何至于舍生忘死地和豺狼打交道？反正我们川蜀军的首领是谁我们川蜀军自己说了算，谁也不敢、也不配置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