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准的脸上重新染上愉快的神色,他背着手踱步走到宫墙前面,仰着头问:“你怎么也有七八岁了吧?《诗经》都没有读完吗?”
苏茶茶答:“我刚开始认字,没有读完难道不正常吗?——不对,我还没读过呢。我刚刚学完千字文,姑姑夸我厉害极了!”
“你七八岁才读完千字文,有什么厉害的?朕读完《诗经》的时候还没有满六岁。你姑姑真没见识。”
“哦,读个《诗经》就厉害了?我姑姑坐在棺材铺门口骂街的时候,你还是个傀儡!你就是现在都不会骂街,真没见识!”苏茶茶回怼道。
“骂街有什么可骄傲的?再者说,你姑姑是谁?”宋准说,“都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呢。”
苏茶茶眼珠一转,说:“我姑姑不是你姑姑,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万一咱们俩之间差了辈分,你以后见了我还得磕头问安。”
宋准从未见过这样活泼——或者说泼辣的女娃,从没经历过让别人占便宜的事情,一直以来培养的教养差点喂了狗,他指着苏茶茶说:“你这刁民!朕……”
“又要诛我九族?”苏茶茶无所畏惧地说,“万一把你自己也‘诛’在里面,你岂不是亏得慌?”
宋准被噎了一下,回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宋氏皇族还有什么存活下来的公主或郡主,顶多还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宋盛楠郡主,却敢确定,她根本不可能有同胞兄弟在,就更不要提什么“侄女”了。他稳了稳情绪,慢慢把君子仪态从九霄云外找回来,尽量放慢语速,说:“你不过是个浅薄无知的小女子,朕没必要跟你一般见识。只是你住的葳蕤宫原本是给天子——也就是朕的妃子准备的,你既然占了这座宫殿,是不是该告诉朕你的名字?”
出乎宋准意料,苏茶茶的关注点非常清奇,她朝自己的身后看了看,说:“哦,这是给你媳妇儿准备的房子啊。当皇帝就是好,娶媳妇儿的房子这么大。不过既然它还空着,说明你还没有媳妇儿对吧?你还能娶媳妇儿吗?你会不会要一直打光棍啊?虽说我不会瞧不起光棍,但你这个样子,还真是挺可怜的。啧~”
宋准想哭。
成功绕开了宋准问题的苏茶茶扔过来一双鞋,说:“鞋子给你,把书扔过来!”
宋准垂头丧气地收起鞋子,问:“这双鞋换一本书,那被子呢?朕要用什么换?”
苏茶茶想了想,说:“你现在在读什么书?”
“《孙子》。”
“啥?”苏茶茶以为自己听错了,追问道。
“《孙子》,《孙子兵法》。”宋准强调。
“噗~”苏茶茶忍不住笑道,“你还读‘孙子’,那我就读‘老子’!”
“你大字都没认识几个,读什么《老子》?吹牛!”
苏茶茶又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说:“哦,原来你不是在读书,而是在读家谱啊。你不是没媳妇儿吗?哪里来的孙子?”
“朽……朽木……”被无缘无故嘲笑的宋准带着残存的气势脱口而出,却越说越没了底气,最后只剩下气音,“不可雕也……”
笑够了,苏茶茶弯腰从满脸震惊的小月手里捞起一床整理得非常妥帖的被子,费尽了力气扔过宫墙。宋准张开双臂去接,却因为宫墙太高、身子太弱,险些让被子脱手。
苏茶茶说:“‘老子’‘孙子’的,我就不要了,等读完了《诗经》,我再向你要别的书来读。”
“哦。”宋准点了点头,转身回屋翻找很多年没有翻看的《诗经》,然后给苏茶茶送过去。
瞧着苏茶茶带着书满意地离开,宋准望着四角的高墙想:《诗经》里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可那个还没有长开的小小女娃,既没有“巧笑”也没有“美目”,甚至有些野蛮泼辣,可怎么就让人觉得舒服呢?宋准细细想了想,才猛然意识到,宫墙外面养出来的孩子,带着自由的味道,是他求而不得的美丽。
皇宫外面、皇城之内也多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叫苗如意,此时正坐在苗卓殊常坐的藤椅上剥花生仁儿吃。苗卓殊则像个仆从一样,把不同种类的零嘴一一摆在苗如意面前。
苗如意把满嘴的食物囫囵地咽下去,问苗卓殊:“我只能住在二公子你这里吗?就算大公子忙,我又不去打扰他,也不能去他府上吗?”
“你来的时候我爹嘱咐你的事你忘了?”最近一直在跟孩子打交道的苗卓殊无奈地说,“他本来也不想让你在这里待太久,等你过了新鲜劲就把你送回去。我大哥那里你还是别想了,他书房里不知道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现在派了人层层守着,跟铸了个铁桶一样。没准你还没靠近,咔嚓!”
苗卓殊双手使劲一拍,把苗如意吓了一跳。
“你头上的两个小犄角就被人家砍下来了!”苗卓殊说。
苗如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揪得歪歪楞楞的小辫儿,一边设想那个画面一边后怕。苗家老少都知道,苗如意那两根小黄毛想要长起来,不知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什么偏方没用过?什么药材没吃过?还要天天用生姜水洗头发,可你看现在,还是畏畏缩缩、稀稀拉拉地长着,看着可怜极了。苗母曾经一边给她梳头一边感叹:“夏天的时候离苍蝇远一点,免得咱们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小辫子被它们一不小心抱走了。”
保护头上小黄毛,成了苗如意生活上最重要的事情。被苗卓殊这么一吓,她去苗卓异跟前凑的想法立刻就打消了,且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苗如意说,“你放在我房间里的那些刀啊剑啊,我真的不喜欢,不只是不喜欢,还有点害怕。二公子,我能不能……”
“二公子!”安佑旺急匆匆从外面闯进来,头上汗涔涔的,“大公子叫你过去,说是宫里出了事!”
苗卓殊眼睛都瞪圆了:“什么事?”
“鼠尾草!宫里出现了鼠尾草!”安佑旺着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