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正是段文溪的亡父段金梁周年的日期,段文溪从早晨一起来带着很高兴的神色,告诉段升要早早预备祭品,更令段虎随着自己去打扫祖先堂,收拾得干干净净。段升、段虎父子爷两个整整忙了半日才给预备好了,可是这位主人竟不知是什么心意,直耗到午夜,只不提什么时候上香叩祭。段升实在觉得太以地闷了,遂跑到段文溪面前问道:“大爷,祭品全预备好了,您怎么不去上香祭奠?周年家祭,用不着等到晚上啊!”
段文溪一声苦笑道:“你们不懂的,我还有别的事呢。不用问,你们把你父子应用的东西收拾收拾,咱们今夜就是分别的日子了。现在只好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咱们有命有缘,将来自有再团聚的时候。你们爷两个另谋生计,或者做个小本生意,也一样能过活下去,不是一样么?”
段升痴瞪着眼看着主人,听他说出这番话来,不由惊问道:“大爷,你这全是什么话?我不明白,事情慢慢想法子,总会有办法,你不要想不开,我们在这段家圩就是不愿住下去,我们也可以迁到别处去住。你叫我爷俩走,我们又往哪里去?你知道我们爷两个全是这段家圩生长起来的,无亲无友,我们投奔谁去?就是想走也得把这家里全安置好了。大爷,我们走,你倒是打算怎么样呢?”
段文溪一声苦笑道:“段升,你也这么大岁数了,我们全是堂堂男子汉,你们也替我想想,我只要还是人,我能在这里住下去么?我们现在可以不说吧,我们虽是主仆,但是经过这次的患难,情同父子兄弟一样,我没拿你父子当仆人看。我现在事情逼到这,不能不这么办了,我绝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走这最后一着。段升,你放心,我绝不死,我这些日子你还看不出来么?我忍辱偷生,这么拼命地把伤养好,我就为是想活下去。段升,快去,跟段虎把自己应用的衣物可有用的拿着,上房还有我的两箱子衣物,也全给你们,你们临走时把它带走。收拾完了,到街上好好地买些酒菜,我们主仆要吃一顿散伙饭。”说到这,拿出五两银子来,递给段升道:“拿去,不要找我麻烦了。我的打算,到晚上一定告诉你。”说到这,又略一迟钝,正色向段升道:“段升,我以做主人的身份现在吩咐你话,你得好好听着,不准你多口。你们爷两个出我这姓段的家门,不准你们再在这段家圩逗留。可是你们是进城,是另有去处?”段升被问得几乎落下泪来,向段文溪道:“大爷,我们爷两个是在段家圩生,一天天长起来的,除了认识自己的乡邻以外,我们哪有什么熟人,我们也不知道往哪里投奔是好。”
段文溪道:“那么你们父子还是进城找一家住房,把你们的衣物全早早运走。晚间你们再回来,段升你只照我的话去办,我现在心绪不太好,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们就这样办了。”说到这,挥手叫段升出去。段升还待向主人恳求,“别这样办,从长计议。”段文溪已经把脸色沉下来,向段升道:“不必多说了,快快去吧。”
段升看主人这么声色俱厉的情形,不愿再多说,立刻退出屋来。跑到前面,想到主人的情形,真是特别的伤心,知道主人这种办法是预备以死相拼,连家全不要了,自己越想越痛心,竟自哭起来。段虎才从厨房收拾完了,刚走到下房门口,听得爹爹竟自己哭起来。段虎霍地跳到屋中,抓着段升的肩头招呼:“爹爹,你又为什么哭?咱们这个家够丧气的了,你干什么动不动地就哭?有话说呀,这当得了什么?”
段升擦了擦泪,咽泣着说道:“我怎么不哭?我太痛心了。完了,咱们这家实在算完了,我们还不知要流落到哪里去呢!大爷还不定安的什么心?”段虎急得面红耳赤地,头上的青筋暴起,大声说道:“你真是老糊涂了,倒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