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临危救死难 野店葬恩兄

贺天骏向段文溪道：“兄弟，你不用明知故问，这里的事，你从昨夜已经看了个清清白白，还问我做什么?事已至此，无法隐瞒。再说你已经全看见，隐瞒着有什么用?我们这般人全是干什么的，兄弟你要知道了，这铁马庄可以说完全没有好人。只要在这庄的，全是绿林挂了名的人物。不过我们不是捡好的说，从蒲庄主那儿说起，我们虽然是干犯国法，做这没本钱的生涯。但是我们自觉着还对得起自己，我们的行为自认比较那鼠窃狗偷之辈，还胜着一筹。我们当初既走错了道，投入绿林盗中，就叫无法振拔。可是我们这般人，兄弟你在外边跑出这么远来，总也看出一二，各有一身本领，全是困顿在江湖上，落个英雄无用武之地，才走的这条道路。我们总想着早早把这贼皮脱去，不过走进这条路，有时就由不得你。你想洗手，有时候就不叫你称心如愿。我们这几人聚会一处，全不是真正地甘心作恶。总想着稍微的有些积蓄，找个地方一忍，不再在江湖上流浪。也知道瓦罐不离井口破，任凭你智谋多，本领大，有几个绿林盗能够在江湖上干一辈子不遇逆风逆水么?再说到兄弟你身上，我贺天骏跟你无冤无仇，我店中救你，完全出于江湖上一种义气，我没怀着什么心意。你是一个清白人家子弟，我拉你入绿林，比做伤天害理的事还厉害。拉你入伙，与我们没有多大帮助，这个话我认为兄弟你一定相信。那么我拉拢你到铁马庄来，究竟是何居心?现在我真没有法子表白了，我完全出于一番好意。这话说出来，兄弟你未必肯信，一个人尤其是少年人，困顿在江湖上，最容易走入歧途，任凭你英雄好汉，架不住你走投无路，衣食全没有办法，饥寒起盗心。固然是不能人人那样，可是只要到了那种地步，比较着容易往下流走。自己没有那种心，可容易被人引诱。我在你病重时，还没打算把你带到这里，当时不过因为店家的可恶，你一个五官端正，从相貌上看出你是一个良善人家的子弟，困在江湖上，我安心救你。可是你的病渐渐的好了，我知道了你大概的情形，我不愿意叫你再离开我手下，恐怕你再流落下去，非把你毁了不可。好在这铁马庄收留几个江湖朋友，绝不算一件事。想蒲庄主虽失身为盗，但是挥金似土，最好交朋友，所以我才把你先带到铁马庄。我结纳了你这个正人君子的朋友，也正是我想往好人的道路上走，我安心想脱离开这里。只要那时能走，我想着带着你咱们远走高飞。不过我虽有这个心，一时半时哪会如了我的愿。可是我绝没想到这里竟会有这种意外的变故，这次我们竟遇见武林中能手，人家是非把我们这里挑了不可。你别看我们这般兄弟全是多年的江湖绿林盗，一样也有失着的地方。这次大约不止于是我们下手的事主早有预防，安排下能手，故意地叫我们入他的圈套。他更勾结了官家，是非把这铁马庄挑了绝不罢手。这情形只怕这铁马庄是不能保了。论起来现在，我们抛下一走，倒也不至于就落在别人的手内。可是兄弟你想想，我们全是练武的人，别管是武林中的朋友，或是绿林中的朋友，全是一样，总得顾全道义，忘恩负义之徒，走到哪里也要遭人唾骂。我跟蒲庄主我们是患难之交，我是昨夜出去栽在外面，挂着彩回来的。到现在铁马庄所有的人，完全出去了，除去保护铁马庄的手下弟兄。现在这里主持事的就是我一人。兄弟你虽不是我道中人，可是论你住在这里的情形，总算是我贺天骏的朋友，可也算是蒲庄主的朋友。蒲庄主正在患难之时，我们连出去四拨人全没有回来，和敌手已一连番地在中途上较量上，生死不保，没有什么好希望。我们这时撇下蒲庄主一走，凭天理良心，我们自己交代得下去么?其实兄弟你在客厅的屏门外偷窥，我已看见。我本当从白天就给想办法，不过兄弟你得原谅，我实在顾不过来了。再说我也有我的难处，你是跟我来的，庄主和那位杜四爷、胡老师、屈老师，全出去破死命地要和对手拼个存亡，我调度着铁马庄所有的弟兄，一边接应他们，一边防守这里，我身上带着伤，已经两天一夜未曾合眼。我精神既顾不过来，也怕叫我手下弟兄寒心，危急的时候，只顾照顾我自己的朋友逃命，弟兄们焉肯甘服?这是我忍到现在才来找兄弟你，我正想叫你离开这铁马庄，不要跟我趟这种浑水。好在兄弟你跟我是患难之交，跟姓蒲的没有什么交情，多厚的感情。他虽然尚没回铁马庄，你这时走着也不算不对。不过现在可担着危险，我们和蒲庄主总算是把事情看得过于大意，认为我们这几年，虽然手下聚了不少弟兄，在这附近一带，我们绝没有不法的情形，地面上我们也没有做过案。这里又是和广西交界的地方，所有的地方，对于这种地方，全是互相推诿着，谁也不肯多管闲事。所以我们这铁马庄，能在这里立住，也是一个缘由。蒲云峰庄主虽则落在绿林中，但是他称得起江湖上一个最有才干，最有本领的人。凡是跟他一处长了，没有一个不为他效死力共生死的。我们是佩服他的本领，又敬重他的品格，谁也不肯舍下他再投奔别处。如今遇到这种事，我们只有把这一身报答蒲庄主以往之情。兄弟你是另当别论，我当日没有害你之心，到现在我哪能叫你和我们同归于尽，那你也太冤枉了。不过现在走是不好走了，必须我亲自送你一程，你赶紧收拾收拾，我这里情势很险，也不再留你了，咱们弟兄全是好了一场，我倘然能脱过这次危险去，你我弟兄在江湖道上，或许还有相会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