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隔房听他们三人消夜闲话,恨不能要求老天慢一点儿发白,好等赶脚史把白庄姓孙的事情讲个明白。但是天也亮了,雨也止了,大家要预备登程,只好暂把这条好奇心肠搁起。
赶脚史把钻云青牵出店门,喂了一顿细料,招呼别人帮忙,把车子在车房内推出去套好,然后走到我的十二号房门口来,伸头一张,见我已经结束妥当,他就说:“爷,咱们算了账,上路吧。赶半个早站,穿过了草帽子山,到红门去吃牛肉粉条儿,那是我们敝省兖沂一带有名的东西。”
我笑道:“著名的东西我倒并不稀罕,可是像你昨天晚上在八号房内和那同房各位讲的绿林好汉,我很想见一见。”
赶脚史道:“爷要见土码子,一上道也许就看见。”
当下我算开了账,便登车就道,出了龙门观,一路向东北前进。赶脚史终究一晚未睡,坐在车沿上,前仰后合地打瞌睡。起初的路倒很平坦,越走越窄,那地也七高八低,不全是泥土,里头多含着石质,两旁种满着高粱子,可是也不见得丰茂树木,虽有粱条异常。那草帽子山并不见高,和我们江南昆山城内马鞍山那样的高低大小,一共有三个峰头,多是像乡下人莳秧戴的箬帽相似,所以唤作草帽子山。山脉呢还是泰山脉,所以石头的形势生得崚增得很。我们车子经过的地方,好似过了很高很高的桥梁,原来是在头峰二峰的夹道里头特地开辟着的这一条路,上去进西南方的山口时节不觉得怎样,等待走过夹道,出东北方的山口,自上而下,山势难免有些疃巉,而且三四里路光景,只有六七尺广阔,直泻下去,一毫没有回折的坂坡。两旁又是二三丈深的山沟,全山山泉和春潮带雨似的往下流着,耳边厢但听得潺潺汩汩在乱石堆中箭一般冲将下去。万一骡子滑一滑足,或是车轮向何方侧重一些,那车出了什么毛病,便宜些,人从岗上直掼到坡下,一个不留神,连人带车往山沟内一个倒栽葱跌了下去,决计没命活的。所以我不住地喊那赶脚史道:“你不要老是打瞌睡,此地险窄得很,当心着车。”
赶脚史张开眼来,向两边瞧了一瞧,微笑道:“爷的胆门子太小,此地哪里算得险峻?如果经过日观峰,真比此地要险上万倍哩。孔夫子不是说过的吗?‘登泰山而小天下’,这句话真有意思。”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丝缰一理,拿起长鞭来,在那骡子背上拂了一拂,口里打了一声哨子。那匹钻云青好似懂得赶脚史呼哨的意思,两只长耳朵一竖,嘶叫了一声,把头往下一低,四蹄放开,趁着下山势往前没命地趱跑,耳边厢但闻呼呼风响,直似腾云驾雾一般。我坐在车厢里,好比坐在外洋船上遇到了风浪一般的,倏高倏下,或左或右,颠簸得坐也坐不稳,只好趁了势前仰后合,洒**不定,三四里的巉岩,呼吸之间已经从岭上跑下了山坡。到了平地,赶脚史方把缰绳一收,口里又是一声呼哨,那骡子的脚步便放缓了。
赶脚史回过头来向着我很得意地道:“我这匹脚力可是不坏,它这一趱趱发了性,一个辔头要一二十里路哩。今天不过小走走。”
我想回答他:“算了吧,小走走已经把我心魂惊颤,若是发性大走,怕不要吓丢命吗?”
话没出口,忽然头顶上一阵鸽翎声音哩嗅地打从逆面而来,在我们车上飞过。赶脚史顿然笑容尽敛,失声道:“哎哟,发利市哩!”赶紧跳下车沿,把一根长鞭子绾了三个抽解结,左手执了,把鞭杆头望着后面,右手搭在车梗上,慢慢地往前进行,一刻不停四面探看。
我道:“干什么呢?”
他向我摇摇头道:“爷,我不回到车沿上来坐,千万莫和我多说话。少停瞧见什么、听得什么,万万要忍耐,莫管闲账。爷也是老出门,总该明白江湖上‘开口洋盘闭口相’一句话啊。”我听了,心上猜透了八九成,大约那话儿来了,故此点点头,假装瞌睡样子,闭了双眼,由他牵了骡子,一步步挨上前去。心上却难免有些忐忑,但是已到如此地步,也顾不得什么了,不过时时刻刻偷眼觑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