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进来之后,美珠向他一问,说是奉着饮牛河周家二霸天天伦三爷、天松四爷之命,前来有机密信面递。美珠听了,心上暗想:“这班人又来胡闹。”表面上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当下便把来信受了,一问要等回信,就唤引进来的庄客陪了周家来人到外厢酒饭,自己便拿着书信,回到上房,更换衣服。崔氏见丈夫进来更衣,忙亲自端正美珠家常穿的大褂子、坎肩、马褂儿,家常戴的狐腿四喜帽儿。美珠将手内的那封信在梳妆台上一搁,然后把猎衣脱了,先穿上大褂,罩上坎肩。崔氏瞥见丈夫宽下猎衣的时候,却从胸前掉下一封黄色信壳的书信来,她便一弯身拾起来。美珠却正罩坎肩,崔氏便把信一扬道:“敢是替你装在坎肩袋儿里头吗?”
美珠一见此信道:“你家叔祖不知什么用意,来一封没头没脑的叫作什么救急神方,你倒也瞧瞧,看懂不懂?”
崔氏毕竟大家出身,规矩很重,无论什么东西,是吃的,丈夫不叫她吃,她总不吃,无论怎样好看的,丈夫不叫她看,她不行偷看。地上拾起来的这封信,如今美珠开口叫她看,她方才用目一瞧。她肚子内的学问就是叔祖所教,所以一瞧这笔迹,认定确是叔祖亲笔,然后把里头的信纸抽出来观看,不觉也摇头说奇。那时,美珠一面纽衣服,一面在梳妆台上拿起周家兄弟来信,拆开细看。里头一张如意笺上,高低粗细、歪歪斜斜、潦潦草草地写了洋洋一大篇,写的是:前者三次踵府,鲁莽无诽谤,既扰清兴,又叨郇厨,私衷深抱不安,别后尤耿耿未敢或忘也。
承示机宜,谓须先设法侦知鲁省军队长官名姓,及所辖各军军额、器械、驻在地点,以备参考,俾异日之易谋抵制。此医家缓症治里之法,深佩宏见卓识,非吾辈所及。顷得确讯,本省军官有陆军第五师师长郑士琦,统辖九、十两旅,九旅旅长张培荣,十旅旅长孙宗先。五师夙有善战之称,故中级军官如九旅十七团团长吴可章、十旅第十九团团长杨长义、马五团团长岳曙云、炮五团团长孙家林,皆为小站下级军官出身,富有军士学识及战斗经验。此外又有陆军第四旅旅长张建功、第五旅旅长李森、第六旅旅长兼兖州镇守使何丰钰、第七旅旅长胡翊儒、第二十旅旅长吴长植、第一混成团团长梁世昌、步兵第一团团长任居建、第九十四团团长董鸿达等,亦皆能征惯战者。此就国防军方面言。
省军方面有山东第一师师长兼济南镇守使施从滨、山东第一混成旅旅长潘鸿钧、山东第二混成旅旅长兼烟台镇守使张怀斌、山东第三混成旅旅长兼曹州镇守使徐鸿斌,亦都为有名人物。其余防营、卫队宪兵等等,皆不在此列。综计有国军一师、五旅、三团,省军一师、三混成旅。至于兵额几成、器械如何、饷精若干、服制如何、驻在地点,另有详表,容面时奉告。
就表面而言,一省中有六七万时常训练之兵,吾辈乌合一二千人,真如蜉蝣撼树,螳臂当车。但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谋而不逞勇,吾兄如允攘臂入山,登高一呼,四山响应,王霸之业不难图矣。无如吾兄不愿玷污累代清白,屡次与弟等虚相委蛇,口头亲善,弟等亦明知之,而莫可如何也。
顷闻一事,颇不利于兄,则防营中有贾金彪其人者,昔年亦浪迹江湖,据云旧与吾兄曾共营业。吾兄后因有事憾彼,断其左臂,渠现已为缉私领哨矣,久欲得兄而甘心,苦无佐证。月前由其部下勾引得兄家斥仆大根子为证人,在省中高级机关出首控兄,主谋虽为贾金彪,而具结原告则为大根子,闻已密札兖州水陆军警,及滕峄两县各机关,不日将来会捕。吾兄苟不早为之计,则昆岗火作,玉石俱焚,以吾兄之鸿才,当必有自全之道,毋庸弟等喋喋。倘蒙不弃,单骑来会,则弟等恭率四方豪杰,虚左以待,把臂快谈,想当不远。
若善若绌,请兄自择。伏乞朗照不宣,阅后即付丙丁。
伦松等心叩
月日即申
美珠看了此信,不觉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