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看得这奇怪面孔而又陌生的人,正在惊疑不止,猛听得让他喝酒,颤巍巍地说道:‘你老请用!不过那位恩爷怎的不见?诸位怎的不待他同吃呢?’“袁鹰儿大笑,朝熊经略一使眼色,呵呵笑道:‘你问的那位客官,不等天亮早已动身了,此刻怕不只走了几十里路哩。’“老道信以为真,露着满面失望的神气,低着头一声不响走向楼梯。袁鹰儿明白他记挂着昨夜熊经略允许犒赏他的一着,不禁笑道:‘你回来,俺有话哩。’老道无奈,又挨近前来,袁鹰儿笑道,‘那位客官走的时节,有一块银子交给我,说是待俺们走时再给你,此刻我特地对你说明一声,你可放心了!’
“那老道一听有银子留着给他,立时从满面纵横的皱纹内,露出一丝丝的笑容来,慌向三人千谢万谢,说个不了。熊经略大笑,正想伸手掏银,猛觉得腰中所有,业已掏尽,不禁一愣。忽听得桌上争的一声,混天猴已掏出二两重的整块银子,丢在桌角,指着老道笑道:‘你拿去,这便是那位客官留给你的。’老道心花大放,伸出鸡爪似的手,把银一捞在手中,连后脑勺都要笑出来,不知说什么才好。谢了一阵,正要回身,熊经略又喊道:‘你且回来。’老道吃惊,以为到手的银子不稳,走过来待在一边,熊经略问道,‘这许多酒肴,当然是你清早出去买回来的,不知今早市上有什么稀奇的故事没有?说来我们听听,好让俺们多喝一杯。’
“老道一听这话,似乎精神大振,指手画脚地说道:‘说也真巧,早日老朽没有什么可买的,一年到头,也难得出去几趟。偏偏今天一早出去,便让小道听得一桩天大的新闻,小道上得楼来,本来要告诉各位施主的。施主们一给银子,小老道乐糊涂了,偏把这事忘了。施主这一问,恰好又提醒小老道了。’“熊经略慌问道:‘说了半天,究竟甚事呢?’“老道说道:‘俺一早起来出寺,到了市上,正逢着一群高头大马,旗锣喝道,火杂杂的兵仗摆了半里长,看的人像涌潮一般,把俺挤在一家店铺的门角内,几乎气都透不过来!想伸长脖子看个仔细,只见一簇簇的人头,看不清是什么事,向旁人一问,才知今天兵部大人奉钦命办红差,杀的还是赫赫有名的熊大将军哩!小道一听,吓得魂灵直冒,急急忙忙买了应用东西,赶回寺来,此刻心头还扑登扑登直跳哩!’
“混天猴、袁鹰儿一听老道的话,满脸惊疑的神气,向熊经略面上直瞧。熊经略明白他们意思,一挥手,叫老道下楼,笑向二人道:‘奸臣不知闹什么把戏,弄个俺的替死鬼,遮瞒一时,今晚俺倒要出去探个明白。’混天猴道:‘俺们正疑惑经略既已出来,哪有第二个熊经略让他们开红差哩!现在经略一说,准是那套移花接木的诡计了。今晚经略且不要出去,这点差事让给俺们二人去吧。’熊经略含笑点头。这天三人便在寺内谈谈,并不出门。到了晚上,混天猴,袁鹰儿又带上面具,别了熊经略,出寺探听去了。
“两人一走,熊经略觉得面上已无动静,奔到楼下老道房内,好容易寻着了一面镜子,在灯光下一照,连自己也吃了一惊。只见镜内全非自己真面目,鼻拗嘴咧,两个撩天鼻孔,一双歪斜怪眼,满颊疤痕,衬着一张灰紫色的面孔,真同活鬼一般!看了半晌,推镜哈哈一声狂笑,索性除了头上绸巾,拆散长发,向老道索取一柄剪子,一阵乱剪,把长发都截下来,再用手一揉头上短发,立时变成一颗鸡巢似的毛头,愈发增加了几分怪相。又把自己一件宽袖长袍卸脱,硬向老道对换了一下,把老道百年不离的一件七穿八洞泥垢道袍,绷在身上,脚上也换了草履,却把那个朱漆葫芦和宝剑系在贴身腰上。这一改装,把旁边老道看呆了。熊经略一声不响,大踏步直向寺外走去,一抬头,只见星月无光,沉沉夜色,穿出枣林,一耸身,便跳上人家屋上,拣着僻静街道,直向老朽寓所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