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熊经略一段轶事,原是高老头儿高公旦和沈廷扬、徐洁人在那文笔峰茅亭内,一面喝酒,一面演说出来的。他讲到熊经略杀了奸相一姬一童,别了洪承畴父子,跳出奸相府邸……“本想当夜就到老朽寓所,却因一出奸相府邸,只见满街兵马乱动,缇骑飞奔,知道天牢事发,正在开城大搜。自己这样下去,定然有人认识,虽然不见得被他们捉住,却许连累了老朽。这样一转念,一时不便现身,便从僻处飞檐走壁,奔到离奸相府邸不远一所古寺。这所古寺还是元朝敕建,叫作皇觉寺,也有百余间房屋。到了明朝香火衰落,无人顾问,只剩了一个穷道士,躲在寺内聊蔽风雨。却不料那夜熊经略慌不择路地跳了进去,又生出一桩凑巧的怪事来。
“熊经略并不认识这皇觉寺,无意中从奸相府邸,一路蹿房越脊,向僻静地方飞奔过去。偶然抬头一看,只见前面一带枣林内,孤零零的一座高而且破的殿宇,知是寺院之类,权且飞身进去休息一回,再作道理。当下跳下屋来,奔入枣林,幸喜四周寂如村墟,绝无人影。穿过枣林,便见破烂不堪的一座寺门,当中匾额,借着星月微光,依稀认出‘皇觉’二字,那‘寺’字早已剥落得无迹可寻,两扇黯无色彩的寺门却关得密不通风。
“熊经略一点脚,纵上门墙,向下一看,从山门到大殿,只剩院内几棵参天古柏,飒飒作响,哪有住人的形象?姑且跳落院中,从前殿绕到后殿,一路蓬蒿没胫,绝对找不出一线灯光,一点人声出来!疑惑偌大一所寺宇,连一个香火老道都没有,如果在此权且隐身,倒是天造地设的所在。一看后面零零落落尚有许多房屋,正想过去探个仔细,幕地听得沙沙一阵风响,接着前殿当的一声,似乎轻轻撞了一下钟的样子,其声悠然凄远。在这样万籁无声,宛如墟墓的破寺内,忽然来了这一下钟声,无论如何,也要毛骨悚然,疑心到鬼魅夜出了。
“熊经略虽然艺高胆大,也觉钟声来得奇怪,停住脚步,一转身,闪身暗处,按着剑,定睛向外窥探。不料前面钟声一响,后面零落不齐的几间屋内,忽然透出一缕惨淡**漾的烛光来。那烛光在暗中被风吹得若断若续,只见人影浑如鬼火,竟猜不透是人是鬼。熊经略大奇,暗想多年古刹,真有鬼物妖魔潜伏不成?今天倒要见识见识鬼魔究竟怎样的形状!念头刚起,忽听脚步声响,从外殿飞也似的奔进两条黑影,步履异常矫捷,似乎路径走熟一般。苦于天上一钩新月,被四面浮云拥挤拢来,遮盖得严丝密缝,所以只见前殿奔来两条黑影,辨不出是人是怪。一忽儿,那两条黑影从面前掠过,向灯光所在驰去。一瞬间,烛光、黑影都没入暗处,不见踪影。
“内外一片漆黑,连那边几间破屋的轮廓,都被黑幕遮住,只半空里风声树声,发出凄惨的悲号,愈发形成这深宵古刹的恐怖。豪气凌云的熊经略,在这样环境中,也觉难以久留,但是天生成刚愎自用的性质,非要探个水落石出才甘心!略一思索,便拔出宝剑,运用眼光,一步一步走向前去。一面走,一面仔细留神。虽然暗中摸索,可是有内家功夫的眼光,毕竟与常人不同,何况在暗中处的时候略长一点,眼光一拢,原可分辨出周身的景象来。
“熊经略走了几步,便看出走的所在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前面一道夹墙,中间一个大圆洞。走进圆洞,便见一排矮屋,中间却有一间楼面,楼上隐隐有灯光晃动。熊经略一见灯光,忙一个箭步,窜到楼下,仰面一听,似乎楼上有人谈话。熊经略暗自好笑,如果不到此地探个实在,真以为碰着鬼怪了。现在既然有人,想是寺中香火道人之流,自己闹了一夜,从天牢内畅快地吃了一顿以后,直到此刻,水米未沾,不如上楼去弄点水润一润喉咙,借宿一宵,明日再作道理。这老破寺内的穷道土,大约不见得认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