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绰不慌不忙地说:“等我说完,你再判断真伪。你母亲没能逃脱谢迎天的魔爪,你爹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带着你四处躲藏,直到躲到燕北,在凤凰寨安了身。巧的是,几年之后,曾做过禁军统领的沈穆也为了逃命,来到凤凰寨,因为和你爹惺惺相惜,才受你爹邀请,做了凤凰寨三当家。你爹和你三叔之所以不愿让你来京城,就是怕你被谢迎天认出来,引来杀身之祸。”
“可是谢迎天并没有认出我,为什么三叔还是被追杀了?”
“他被追杀不是因为你。他曾经做禁军统领的时候做过什么事,因为关乎谢皇后的秘密,我不能跟你透露。我只能告诉你,谢皇后身边的人认出了他,并告知了谢迎天。谢迎天派了很多人来杀他,他这才逃了。”
“他现在在哪儿?”
“凤凰寨。”
“我去找他!我得确认你说的话是对的。”说着,冯煌便向外走。
赫连绰叫住了她,说:“你去也找不到他了。煌儿,凤凰寨不在了。”
冯煌惊异地望着赫连绰。
赫连绰说:“你爹迟迟得不到你的消息,怕你有闪失,就悄悄来了京城,正遇上谢迎天追杀沈三当家。你爹为了保全你和沈三当家的命,甘愿去了谢府。他没有再回来。”
冯煌:“!”
“沈三当家逃出生天之后来寻过我,他说无颜见你,便回凤凰寨了。他要回去解散寨子,也好给兄弟们一个体面。他临走之前把你托付给了我。”
“我不相信!”冯煌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因为颤抖而变了调子,“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我爹才不会死呢!赫连绰,你给老子好好说话!我爹才不会死呢!你骗我!”
赫连绰用恐怖的平和回应已经情绪失控的冯煌。他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本想瞒一段时间,等京城的事解决了,我再慢慢告诉你。但是你终将会知道这个噩耗,我一早就知道瞒不住的。”
冯煌第一次不想听到赫连绰的声音,一个字都不想听。她的眼泪走珠一般地坠落,呼吸也乱了。她本想夺路而逃,可还没有离开房间,又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没有逃的地方了。她折回来,一把拉起了赫连绰的脖领,将赫连绰提了起来。
赫连绰病了那么久,当初钢铁铸就的身体已经破败不堪,一身的骨头若是没有这一层皮的包裹,怕是要哗啦啦撒在地上了。冷不丁被冯煌一提,赫连绰的整个上半身都没了着落。
啪嗒。冯煌的眼泪径直落在赫连绰的脸颊上。
冯煌的嘴唇都在颤抖,她说:“赫连绰,自从我遇见你,你说的话我句句都相信。我再问你一遍,我爹在哪儿?”
赫连绰神色不改,只是嘴唇上最后一抹红完全消散了。他说:“我说的句句属实。令尊冯恩大当家为保护你和沈三当家,自投谢府,一去不回。沈三当家将你托付给我,几日前返回燕北,解散了凤凰寨。如果你现在想回凤凰寨一探真伪,我不拦你,但谢迎天被铲除之前,你还不算绝对安全,我需要尽到护你之责。”
“谁稀罕!”冯煌粗暴地将赫连绰扔回去,转头又要走。
赫连绰想唤她,却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喘而说不出话来。也正因为赫连绰收敛不住的脆弱,令一切以他为重的冯煌即使在最悲痛的情况下,还是收住了脚步。
只是冯煌没有返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送上一杯茶水。她还无法接受赫连绰的话,无法接受她几个月前任性地离开凤凰寨、离开冯恩,竟然是永别——她都没有来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
半晌,赫连绰脸上因为呼吸不畅而泛起的红晕逐渐消退,才哑着嗓子虚弱地说:“煌儿,我是个即将入土的人,没有能力更没有立场阻止你做任何事,但是我恳求你,耐心等待两日再回燕北可好?我恳求你……”
“恳求”这个词,在赫连绰不算漫长却十分灿烂的人生中,从没有出现过。曾经他想得到的东西,总会变着法子取得,抢也好,骗也好,等着对方乖乖自己送来也好,或令人钦佩以至于五体投地,或令人愤恨以至于食肉啖血。可是“求”这个字,在他即将告别人世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面对冯煌说了出来。好在他不觉得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