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苏大死了之后,苏二好似失群孤雁,也无心再贩卖私盐,在淮安乡下大户人家当了一名长工。恰巧附近出了个僵尸,一到傍晚,就没人再敢经过此处。
那一晚黄昏时候,苏二从远处赶集回来,仗着自己能耐,一丝不怕,坦然地打那边经过。果然有僵尸出来挡路,跟苏二打了一夜,打到天明,僵尸终被苏二打倒。回到大户家中,招呼了人重到那里,把僵尸焚掉。从此苏二的名誉一天大似一天,再加有苏大临死那句话,所以周围三四百里之中,提起打僵尸苏二的名字,哪怕女人、小孩子都知道的。实在苏二的为人再也仁慈不过,而且很肯吃亏,无论什么事,只要有他在里头,总是一人认罪,使得各方气平。附近数百里之中,凡是年轻子弟,大概都来拜过他做师父,跟他学练几手拳脚。每次遇着负气起衅,两造各执一见,争执不下,哪怕官厅都难判决之事,只消苏二到场说一声谁是谁非,当下便可解决。苏二说某人是的,谁再敢道个不字;苏二说这人非的,这个人非但一时不理人口,竟有终世被摒于社会,以后无论甚事,都挨不着他插嘴的,真好比受了永远剥夺公权全部处分一般,除了请求苏二口头宽恕之外,竟没第二个方法可以恢复人家的信任观念。但是,苏二为了自己说话有这么重大的价值,所以他轻易也不肯编派人家一个不是,遇着人家请他去评判曲直,他总抱定排难解纷、两无所袒的宗旨,并且他虽有这一身的好武艺,却从没强吞弱食过一次。他的所以能够取得公众敬仰,的确是以德服人,完全出于王道。别省人士闻名而来,一见了他那种和蔼可亲的面目,莫不疑心这莫非是假苏二吧,照这般走路怕鞋底响的性格、一阵风吹得翻的身躯,如何能打得过僵尸?又如何一言之下可以折服淮扬一带壮男豪客呢?但是跟他一盘桓,三天两日,不由不从心上钦敬出来,这也是时势造就这位草莽英雄,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包含在内哩!
苏二在三十岁那年,他手下情愿听他指挥的心腹壮士已有一千多人,拜投在他门下为徒的也有三四百人,而且内中不少淮扬有名的富家子弟。因见他还是受雇人家做长工,便都劝他不必再干这件事情,异口同声地说:“凭着我们这许多师兄师弟,每人供养您老人家一天,不过一年半的时间中轮着一天,大约总还供给得起哩!”
苏二笑道:“你们劝我不要受人家的雇佣,却是一段好意,可知我的所以不能摆脱,也有两层原因在里头,要不说明,莫怪你们怀疑。第一,在这种承平之世,首重文治,像我多年失学,不能站到文学界上做些事业,留个身后微名,便该要有个专门艺能,在工商界上生活。如今一技之长都没有,心既要劳不能劳,那么只好凭着天赋我这点子蛮力扶助资本家做事。要知道天赋予我这点儿力气,原叫我正当使用,不是叫我收徒弟、卖拳脚度日的。况且像我这种人,容易使得公门中人注目,如果没有恒业,一朝地方上出了乱子,首先抓问的便是无业流氓,那我也就脱不下嫌疑。因为这个问题,所以我至今还是安分守己做我的长工。
第二,我的东家待我不薄,老实告诉你们吧,他家的二儿子也是我的徒弟,并且我生平最爱的徒弟就是他。并非我受了他家十多年的雇佣,占了一些小惠,不惜人格和身份要谄媚人家,实在这孩子聪明伶俐,处处使人怪疼爱的。况且还有我们侠义关系在内……”
那班徒弟听了苏二这话,互相讶异,不道师父还有个不出面的好手爱徒藏在暗里哩。
欲知后事,且阅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