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曾国璋所以能够称雄一时,虽仗自己的本领不错,也是风云际会,天与良机。
原来这时两位威镇长江的水师统领彭玉麟、黄翼升都先后死了,两江总督刘坤一、两湖总督张香涛素嫌这个长江水师统领职权太大,与自己的地位冲突,因便乘此时机,联名具奏,请改为长江水师提督,专管水师营务和沿江各省的湘、淮、绿各军,协防长江治安。清廷本来不放心这个长江小皇帝,见了这道本章,自然立刻准奏。这一改,名称上虽然没有多大的更动,可是权限上头跟从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这个当儿,恰巧曾国璋已明白祖宗之仇,要分夷夏之防,正是开基创业之初呢。本来两淮盐务对于禁止私贩有缉私营负责,淮南、淮北各有统领、帮统分统各官,不过前清缉私营的军械不甚精利,实力疲乏得很,不及现在多多。但彭玉麟在长江梭巡时节,那缉私营好似被那长江水师在旁督察着,不能不勉力从公。而且彭、黄做水师统领的时代,对于缉私勤务,步步取干涉态度,略一废弛公务,立刻便要军法从事。那些缉私营内的军官目佐都是忍着苦痛过日子,背后时常咒骂,等待清廷准了刘、张之奏,一朝把长江水师统领名称改去,减小权限,缉私营的事权为划一起见,仍由盐捕营自行独立处分,他军不得干预。这一道上谕一下,那些在盐捕营当差使的见了,哪一个不是欢天喜地,没口称颂皇恩浩**、帝德深厚?累那隶属城守营、防营(即绿营驻防旗兵),以及督抚提镇各标的弟兄们也一个个羡慕不止,都道同一吃粮当兵,要是投在盐捕营内当弟兄,真是几生修到呢。
有人说:“同一当兵,何羡慕之有?”原来前清军界要推盐捕营的进账最佳,事情最简,每逢春暮夏初,洋汛一动,那些靠水吃水的商人都要放船到洋内捕鱼。在渤海洋面和着中日边界一带捕鱼的唤作东洋海船;在黄海洋面,从成山头一直到东海洋面为止的渔船,唤作北洋大沙飞船;在东海洋面,舟山群岛起,到福建的闽江口一带为止的渔船,叫南洋钓船;自台湾海面起,一直到南海的西沙群岛为止的渔船,唤作南洋广艇。这许多洋面的渔船出口时节,须到盐捕营报明装载食盐多少,以便腌鱼之用。这一来,盐捕营中人就有好处了。
其实呢,那东洋海船捕捉的鱼,以青 鱼、油筒鱼为大宗,兼捕明虾、海参等杂鱼;北洋大沙飞船捕捉的鱼以黄花鱼为大宗,兼捕鲥鱼、刀鱼、着甲、沉枪、白级等类杂鱼;南洋钓船捕捉的鱼以黄花鱼、鲞鱼为大宗,兼捕带鱼等类杂鱼;南洋广艇捕捉的鱼以鲞鱼、鳅鱼为大宗,兼捕乌贼、海螺、龙虾等杂鱼。如果盐捕营认真彻底追究,那除捕捉黄鲞、青参、油筒等鱼要用盐腌,其余是不必用盐的。无如成例如此,出口的渔船定须带盐,将来装了满船的腌鱼回来,这盐名唤鱼盐,准许在沿海口岸的小镇上廉价售出。
要是出口了,捉不到鱼,空船回来,照例船上的净盐只好抛弃海中,不能再带了进口;要是带进口,就作私贩论罪。在这种种上面,便发生了许多弊端出来。譬如那呈报出口的渔船,分明装了三百担盐,却只报一百担;等待载了满舱腌鱼回来,鱼已起上了岸,分明鱼盐只剩四五十担,却又浮报九十担。这以多报少和以少报多的一个反复之中,那该管的盐捕营内酌量情形,私收贿赂,就可不言而喻了,所以俗语有一句“醮着咸淡”(醮字,俗音读如载)即指此辈此事而言。又譬如明知这船出去捕捉江鱼(刀鱼、鲥鱼之类),不必用盐,而亦准许其报出口载盐若干、进口准销鱼盐若干,这里头的好处就更加来得大,简直不仅似经纪人之提取佣金,真好比不投资的股东,稳享赢拆输不管的权利一般。
所以有时在盐捕营当差之人,要一注急用的巨款,便向这班海面渔商筹措,或者叫他们代自己贩运一次私盐,名为借顺风。那班渔商不能不依着他的说话办,不然逢到了洋汛,故与他们为难起来,那就受累无穷,也有奸商教唆营中弟兄干这私贩勾当。像这种神鬼莫测的积弊陋规,一时笔不胜记,也是由前代辗转流传下来,弄到如此腐败。
其中最最坏的便是那班灶户莠民,有时在营内吃粮,一朝营内出来,便又托名去做渔商或是灶民,其实专做私贩。贩了一阵,积蓄了几个钱,心术工巧的又到运使或盐道衙门去运动一下,顿时摇身一变,又变了盐捕营的领哨舱长,昨日贩盐,今日居然做了捕捉贩盐之人。也有昨日捕人,今日反被人捕的,这些事情,屡见不鲜。
冷不防发捻乱后,蓦地有了个彭玉麟来做长江水师统领,盐政也有权干涉。他手下炮船多,他的权柄又大,随时随地可以行使特权,治理别营事务。盐捕营内的人如果对于缉私不认真,他老人家老实不客气,就越俎代谋了。他并且时常青衣小帽,私自跑到穷乡僻壤的小码头上,第一就是注意这件私贩食盐事情,要是被他查着了,不要说芝麻绿豆大小的舱长领哨抓去当鸡鸭宰杀,就是盐捕营的统领、帮统、分统、管带、帮带,轻也难保前程丢掉,重则难保首领乔迁。况且老彭是有先斩后奏的特权,连运动走门路都来不及的,故此几百年的积弊,在彭玉麟监视时代,也曾彻底改造过一回,居然盐捕营内也兵额实足,办公认真,谁也不敢捞一个小钱的外快。
后来换了黄翼升来,萧规曹随,虽比老彭好服侍些,终究还不敢胡作胡为。现在得到了盐捕营仍归独立的消息,不愁长江水师的飞划营再来多眼,自然好照二十年前的老法儿来调排一班渔商盐贩。官长和弟兄都不怕不有发财希望,当然兴高采烈,怪不得其他各营的官佐目兵都要看得眼红。有那前生修这句话咧,不过我们中国人的脑筋对于营私舞弊的法儿很肯殚心极思地去研究它,结果总有很神奇、很奥妙的新发明。
那些别种军队始而羡慕盐捕营的进账好,继而竟想出了一个方法来了。推说自己贫乏,无以生活,以友军资格向那盐捕营官长商量,可能照应一次,让我走一趟私运,弄几个钱花。至于弟兄的规矩当然照送,不然呢,老哥们的进项甚多,既不能允许我私贩,便得允许我告贷若干。在盐捕营当差的人听了,此事横竖于自己毫无损失,乐得卖这现成情面,好在规矩又照送的,更何乐而不为呢,当然答应下来。
但是一客百客,允许了张三,不能拒绝李四,这戏法儿就渐渐地多起来了。而且出面讨情的人,他自己何尝亲身下船贩运,等到要求如愿之后,好比掮客一般,出去还是另外转包给人,头上来讨情的,至多一两条船一趟。后来非但船数多了,而且规矩也减短了。如此一来,和那盐捕营中的基本有些冲突,不得不翻脸抓了。谁知这班私贩并非纯粹的渔商,肯受你盐捕营中人的压迫,他们却也带好家伙,预备碰僵了开火的。区区几条捕盐船上的弟兄,如何禁得这般亡命之人拼命地拒捕,自然吃了亏了,弄假成真,便去告诉他们的上官,把那出头要求之人口粮开革。若是他们的上官庇护着,那么备文申详自己的上官,正式大办交涉,结果也许两败俱伤,或者就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八字了案。
有时盐捕营或占了些上风,那仇寇便更解不开的了。这班游兵散勇就勾通了流氓土痞,索性招呼不打,大贩特贩,遇到了,预备大家打得稀里哗啦。如此一来,事情闹大了,盐捕营的上级军官便禀明了本省最高的军事长官,领足了机弹,调齐了大队人马,雷厉风行地大施剿袭。一面由军事长官札饬各标以及防营水师,大家挑选出一部分的少年丁壮,由督练公所及清乡局的委员统率着,协力地兜抄。那班私贩凭你人多手众,总不及这种混同组织的先锋队,只好匿迹销声,远而避之,那盐味道依旧让他们盐捕营独享权利了。
欲知后事,且阅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