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特宁|无声之厚重
日子,总归是靠一个人踏着时间的针脚,慢慢慢慢地缝出生命的全景。
那天和朋友一起逛街到很晚,天下起了雨。有一个女孩站在雨中的路边,跟路人借手机打 电话。
在遇到我们之前,她大概已经被拒绝过很多次了。
她说她的手机没电了,钱包也没有带,身无分文,想借个电话打给朋友,让他来接。
她表情严肃,像是刚刚经历过创伤。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拨出了一个号码,对方接听之后, 她开始解释:“我在外面,下雨了,没带钱,你能来接我吗??
大概也被拒绝了,她的眼泪一下滚落下来。挂断电话后,把手机还给我,开始蹲下哭。
我站在一边,看她难过的样子,心有戚戚。谁都有过这样一个绝望孤独的夜晚,站在路边, 那么多车,却没有哪一辆可以载自己回家。
我也蹲下来,等她停止了哭泣,问她家住哪里,我可以打车送她回家。
她点点头,虚弱地说了一句谢谢。
她叫周京琦,和男朋友吵架了之后跑出来,走了很远,下雨了,她才发现自己没有带钱包。
下车的时候,周京琦要走了我的号码,说一定要还我那出租车费。半年后,她找到咖啡馆 来,跟我讲了她这半年的所遇。
一万年太久,爱我吧,现在 1
周京崎再次体验到一无所有的感觉,是毕业的第二年,母亲来看她的时候。那时,她住在 出租屋里,刚辞职,刚失恋,除了养在鱼缸里的一只小龙虾,她居住的环境没有任何生气。
每天点外卖,或者吃泡面,或者一边嚼薯片一边看韩剧。
母亲并不知道她辞职,所以来的时候像是一击闷棍,打得她措手不及。宅在家里的这一个 月,每周一次的例行电话,她都说自己在上班,很忙,嗯,和同事相处也不错,上司把她 当朋友看。工资?应该快涨了。嗯嗯,很好,一切都很好。
母亲住下的那三天,她每天早起假装去上班,然后找个地方一坐一整天,到了下班点儿再 回去。
到家,自然有烟火气的饭,还有母亲的唠叨。
你看你,怎么房间里连个餐桌都没有?还有,你的床垫太软了,对腰不好,我是睡不习惯。 你那鱼缸里养的什么玩意儿,第一次见到养小龙虾的。你到底和朱伟分手没有?我看到这
里有半包烟,你们不会同居过吧? 叭叭叭。叭叭叭。
机关枪一样地扫进耳朵,激得周京崎的心又颤又疼。若是开口,无论怎样辩解,都会被骂 任性,于是就憋着不吭声而不吭声也是错,母亲又说心寒,辛苦跑一趟,却不搭理她,简 直是养了只白眼狼。
周京崎像是被吹至爆炸点的气球,表演了二十多年的乖小孩,突然失去了演技。于是她回 了一句:“妈,我很累,你能不能别说了??
母亲开始骂,把从小对她的各种付出,她上学花了多少钱都一一道来。说她太窝囊了,住 的这是什么破地方?以为她会有什么出息,倒是有,谈恋爱很在行嘛。大学不好好读书, 净和男人鬼混了!鬼混也混个好的啊,朱伟算是个什么东西,家里穷得连个房子都没有, 要是嫁给他全家人的脸都会被丢光了……
周京崎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填着饭,决定不再说一句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发现的,她正在 被自己的至亲轻视。这轻视像是一根针,扎在她的眼睛里,让她目不能视,看不到“家”的 美丽。
母亲第二天就收拾了东西离开,周京崎送她去车站,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为什么
不愿意回老家了。因为老家有你妈我!? 周京崎笑笑,没有回答。
走出火车站她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 “妈,我错了。别生气了。在你包里塞了点钱,给你 和爸买件新衣服吧。”
深深呼出一口气。这是习惯,从小到大,只要惹妈不高兴了,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周京 崎都会道歉,我错了,是我不好,我会努力。
坐在公交车上,她仿佛看到那个小小的自己,一边忍住委屈的眼泪,一边跪在地上祈求原 谅。在母女博弈中,她从来没有胜过。
家是爱的港湾,也是以爱为名的刑场。无数次被刺穿身体,又在被粗糙缝补后站起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