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严复为自己翻译出版的《天演论》写了一篇千余字的《译例言》。《译例言》共有七段文字,其中头三段这样写道:
一、译事三难:信、达、雅。求其信已大难矣!顾信矣不达,虽译犹不译也,则达尚焉。海通以来,象寄之才,随地多有;而任取一书,责其能与于斯二者,则已寡矣!其故在浅尝,一也;偏至,二也;辨之者少,三也。今是书所言,本五十年来西人新得之学,又为作者晚出之书。译文取明深义,故词句之间,时有所颠倒附益,不斤斤于字比句次,而意义则不倍原文。题曰达旨,不云“笔译”,取便发挥,实非正法。什法师有云:“学我者病。”来者方多,幸勿以是书为口实也!
一、西文句中名物字,多随举随释,如中文之旁支,后乃遥接前文,足意成句。故西文句法,少者二三字,多者数十百言。假令仿此为译,则恐必不可通。而删削取径,又恐意义有漏。此在译者将全文神理融会于心,则下笔抒词,自善互备。至原文词理本深,难于共喻,则当前后引衬,以显其意。凡此经营,皆以为达。为达即所以为信也。
一、《易》曰:“修辞立诚”,子曰:“辞达而已”,又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三者乃文章正轨,亦即为译事楷模。故信达而外,求其尔雅。此不仅期以行远已耳,实则精理微言,用汉以前字法、句法,则为达易;用近世利俗文字,则求达难。往往抑义就词,毫厘千里,审择于斯二者之间,夫固有所不得已也,岂钓奇哉!不佞此译,颇贻艰深文陋之讥,实则刻意求显,不过如是。……[1]
由于严复的“信达雅”只是有感而发,并未做现代意义上的严格全面的科学界定,后来的人们或解释,或阐发,或引申,或赞赏,或质疑,各抒己见,聚讼纷纭,莫衷一是。但在基本含义的理解上,分歧不大,因为严复在上述文字中对“信达雅”含义的表述还是比较清楚明白的。
首先,严复认为,翻译要做到“信达雅”是很困难的事情。其中,“信”是最重要的,也是翻译中最困难的(“求其信已大难矣”),在确保“信”的前提下,又须求“达”,而求“达”正是为了确保“信”,不“达”也就谈不上“信”(“顾信矣不达,虽译犹不译也”;“为达即所以为信也”)。为了做到“达”,就采取“达旨”的翻译方法,即要考虑到中文西文字法句法的不同,不是逐字翻译,而是把原文意义吃透之后“下笔抒词”,而这样做并不偏离原文的意义(“意义不倍原文”)。在做到了“信”和“达”之后,还须求“雅”(“信达之外,求其尔雅”)。因此,“信达雅”三者虽有前后主次之分,又是相互依存的一个整体。其中,严复所说的“雅”,是指桐城派的先秦笔韵。对传统的士大夫阶层而言,“汉以前字法句法”才算“雅”。他提倡“雅”,其目的是使中国的传统士大夫阶层能阅读译本,理解接受西方学术理论,以实现翻译的目的。
其次,严复认为他的“达旨”的翻译方法“实非正法”,不足使后来者效法,“学我者病”。但他又明显地暗示“信达雅”应该作为“译事楷模”,即翻译的基本原则和标准。他引经据典,说明“信达雅”的要求是自古有之。他引《易经》中的“修辞立诚”一句,显然是要说明“诚”字与“信”字同义,“诚”就是他所说的“信”;引《论语》中的“辞达而已”,是说明孔子早就提出了“达”,又引《论语》中“言之无文,行之不远”一句,是要说明译文也要有“文”、“文采”,也就是他所说的“雅”。这样一来,“信达雅”三字皆是先贤古训,其来有自,三者是写文章的正轨,也应该成为翻译的基本原则标准(“三者乃文章正轨,亦即为译事楷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