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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悲悼散文与讽喻散文

在80年代,还有一类讽喻性散文,这类散文以历史上的人物和事件为题材,在对历史人事的分析评说中,或直接过渡到对现实的议论,或间接地引发读者对现实的思考。例如黄秋耘《历史的哑谜》,从中国宋代的“烛影斧声”说到苏联时期的高尔基之死,再说到中国近现代历史上也有不少“哑谜”。“比如潘(汉年)杨(帆)事件就是其中的一个明显的例子,此案殃及无辜达百数十人之多,‘**’后虽然都已平反,但个中曲折,始终没有全部‘曝光’,也没有人追问。”接着,作者又说到自己亲历的一件事。“‘**’中期,大概是1971年上半年吧,我在某省革命委员会里工作,随同各位‘首长’去审查‘星火燎原馆’的展览品,其中有一幅大油画,上面画着毛泽东和林彪在井冈山的顶峰上握手,画题为《井冈山会师》。当时有人提出,这幅画不符合历史真实,和毛泽东握手的应该是朱德,而不是林彪。井冈山会师时,林彪只不过是一个连级干部,跟在他后面的也没有千军万马。一位‘首长’却立即大声训示:‘应当这样画。历史服从政治路线嘛!’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我忽然顿悟起来,原来历史是可以随意篡改的,只要它服从于某一政治路线,服从于某些当权者的利益就可以了。”文章最后写道:“历史服从政治路线,就没有‘信史’可言。剩下来的恐怕只有鲁迅先生所说的‘瞒和骗’了。”历史上之所以有许多“哑谜”,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历史真相被人为地篡改,这样的事情在“**”中数不胜数。文章从“烛影斧声”入手,仍然落在了现实上。再如梵杨写于1986年3月的《试上骊山说祖龙》,对秦始皇表示了极度的厌恶和憎恨。文章围绕秦始皇为自己修建陵墓列举了他的种种暴行。据史书记载,秦始皇从13岁继承王位起,至50岁死去,修建陵墓的工程从未中断,前后经营39年,令两条河流改道。“工程何等浩大!据说,当时全国人口不到二千万,光是修建这地下宫殿就动用了七十万人,再加筑长城,北击南征,以及其他劳役,便占去总人口15%,共约三百万人。人民的负担多么沉重!而特别叫人难以容忍的,是用活人殉葬,在陵区内,近年就发现了三百多座陪葬坑。……咸阳宫内,那没有子女的一万多名宫女,都要活活随同陪葬;为修建墓室机密设施的三千多名工匠,不让走出墓门,困死于墓室之中。当我站在那陵墓之巅,背倚郁郁骊山,面对滔滔渭河,风物秀美,气势宏壮,本可以舒心悦目,开怀畅望,领略北国的雄风,抒发华夏之豪情,引领高歌,只是想起那些惨死的殉葬者,骊山林木的萧疏,渭水波涛的闪烁,仿佛就是他们怨怒的吼声,激愤的泪光。我心里不禁涌起一阵凄怆,眼前景物,似乎平添了一层灰暗的色彩,连风都顿然显得有些悲凉。”对被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的兵马俑,作者也不能无条件地赞叹,因为他想到了它们的制作过程,他看到了兵马俑后面的滔滔血泪和无穷尸骨。作者特意写了这样一副人头骨:“请看看兵马俑一号坑前的陈列室吧,那里展览着无数从陵区挖出来的骨骸,令人视而胆寒,思而心酸。其中,我看到一副人头骨,左耳根下还嵌着一个箭镞。我想,必定是那奴隶进行反抗而被射杀的。中箭当时,他是扑向前去,继续战斗,直到气断命绝才躺下,还是立即便倒在地上,挣扎,打滚,号啕,呼唤着自己日夜思念的父母、妻儿,痛苦地慢慢死去?这些,我们都无从知晓。但极其分明的是,箭镞已经锈朽,头骨却依旧完好;人比钢铁还要坚强,暴力压不倒真理!难怪秦始皇——祖龙死后不久,‘戍卒叫,咸谷举’,秦王朝一家伙便殂崩了。”有无数的人在兵马俑前惊叹,不曾注意这副人头骨,但《试上骊山说祖龙》的作者却无心对兵马俑作过多的欣赏,目光反被一副不起眼的头骨和头骨上小小的箭镞所吸引,并生发出“人比钢铁还要坚强,暴力压不倒真理”的感叹。作者写这篇文章的动因,也是有感于“**”中对秦始皇的荒谬尊崇。本来,秦始皇是早有定评的暴君,世世代代在人民心中是凶残、邪恶的化身,是魔鬼的代名词。但在“**”那是非颠倒的时代,秦始皇却成了功盖天地的大英雄。对这种黑白混淆,这篇文章发出了有力的质疑:“秦始皇功并不高,罪可不小……对这种人,何必那么称道?人民既是历史的创造者,也是世间最公正的裁判人。试问,有哪一个残害百姓的人会是功臣、推进历史的英雄?”《试上骊山说祖龙》一气呵成,情理交融,是一篇借古讽今的散文佳作。

老年作者在散文领域的活跃是80年代的一个醒目现象。“悲悼散文”和历史题材的讽喻性散文大多出自老年作者之手。在80年代的最初几年,老作家是散文领域的中坚力量。80年代中期以后,中青年作者大量登场。散文的题材和表现方式也日渐多样化。在80年代,也断断续续地有对散文本身的理论性探讨。在关于散文的种种说法中,对“抒情”的否定是值得注意的现象。在五六十年代,“抒情性”成为散文的突出标志,杨朔、刘白羽等“名家”则更是把散文的抒情功能发挥到极致。流风所及,以至于“抒情散文”成了散文的正宗,不抒情便不成其为散文。“**”后,首先是一些老作家对此种现象发出了质疑。孙犁在1981年就指出:“本来中国的散文是多种多样的。历代大作家的文集,除去韵文,就都是散文。现在只承认一种所谓抒情散文,其余都被看作杂文,不被重视。哪里有那么多情抒呢?于是无情而强抒,散文又一变为长篇抒情诗。”[4]到了1988年,汪曾祺又说:“二三十年来散文的一个特点,是过分重视抒情。似乎散文可以分为两大类:抒情散文和非抒情散文。即便是非抒情散文中,也多少要有点抒情成分,似乎非如此即不足以称散文。散文的天地本来很广阔,因为强调抒情,反而把散文的范围弄得狭窄了。过度抒情,不知节制,容易流于伤感主义。我觉得伤感主义是散文(也是一切文学)的大敌。挺大的人,说些小姑娘似的话,何必呢。”[5]在80年代,散文面临着突破五六十年代形成的模式,走出杨朔、刘白羽等人阴影的问题。抒情性的淡化,“抒情散文”从中心滑向边缘,就是走出杨朔、刘白羽等人阴影的重要表现,或者说,对滥情的摒弃,是散文在80年代走向新生的关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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