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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巴金、杨绛、陈白尘

整个冬天,我一个人独守菜园。早上太阳刚出,东边半天云彩绚烂。远远近近的村子里,一批批老老少少的村里人,穿着五颜六色的破衣服成群结队出发,到我们菜园附近分散成两人一伙,三人一伙,消失各处。等夕阳西下,他们或先或后,又成群负载而归。我买了晚饭回菜园,常站在窝棚门口慢慢地吃。晚霞渐渐暗淡,暮霭沉沉,野旷天低,菜地一片昏暗,远近不见一人,也不见一点灯光。我退入窝棚,只听得秫秸里不知多少老鼠在跳踉作耍,枯叶窸窸地响。我舀些井水洗净碗匙,就锁上门回宿舍。

这里的“近景”是“我”的一些日常的、细微的活动:吃饭、洗碗、锁门等;“中景”是一批“老老少少的村里人”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的劳动场景;“远景”则是“暮霭沉沉,野旷天低”的大自然。从“近景”到“中景”再到“远景”,渐渐地由实到虚,给人以地老天荒之感,并使读者的视线从眼前的人事上移开,投向那一广阔而混乱的时代。

陈白尘(1908—1994),现代著名剧作家。新中国成立后曾任中国作家协会秘书长,1966年年初被“贬”至江苏省文联,数月后“**”爆发,他被揪回北京批斗,1969年年底被下放到湖北咸宁干校。“**”后,作者以这段经历为蓝本,写下了著名的长篇散文《云梦断忆》(1984)。另外,在长达七年的被批斗、幽禁与强迫劳动期间,陈白尘偷偷写下了“最简单的日记”,这些日记经过整理、修改,亦以《牛棚日记》为题于1995年出版。除了这两部表现“**”的作品之外,作者还出版了记述他青少年生涯的长篇回忆性散文《寂寞的童年》《少年行》《漂泊年年》等。

陈白尘是写讽刺喜剧的高手,他的《升官图》《乌鸦与麻雀》等都是中国现代戏剧与电影史上经典性的喜剧作品。晚年散文一方面承袭了早年创作中的喜剧特色,另一方面亦有所改变。由于散文这种文体很大程度上反映的是与自我生命形态相关的内容,因而作者的喜剧锋芒在刺向现实中的丑类的同时,亦常常扫向自己,从而增添了许多自嘲的成分。比如,《云梦断忆》中,作者这样写自己在能否“下放”一事上的态度:

一九六九年下半年起,我就翘首以待,希望榜上有名了。自然,这种干校主要是为“革命群众”而设的,我类“黑帮”,只能附骥尾。就是说,在每批下去的名单的末尾,总要点缀几个我类人物,以便在“革命群众”监督之下,接受再教育。天可怜见,在第一批名单中居然名“超”孙山,我当时颇似范进中举,欢喜若狂,虽然并未真个发疯。可是接近出发时,又没获得通知,这一瓢冷水浇下来,还不是去得成、去不成的问题,而是意味着我这个“黑帮”“罪孽深重”,连接受再教育的资格都没有。这是无形的宣判!我这略敢于平视他人的头,只得又低下来。

这无疑是一段自嘲,然而,仔细品味,则可发现作者的这段自嘲具有“一石三鸟”之效。亦即其所嘲讽的,不仅有那一荒唐岁月的荒唐人事,而且有作者被打成“另类”之后渴望“合群”的心理弱点;而无论是嘲笑外部世界,抑或是嘲笑自我,其中又无一不渗透着作者虽然屡遭打击但却始终不服输、不低头的乐观精神与敢于俯视、藐视一切的坚强理性。

除了运用自嘲,作者还常常将两类不同性质的场景、事情、因素并列、交融起来叙述,以取得喜剧效果。比如,在《云梦断忆》中,作者这样叙述自己所遭遇的一次失窃:“大约在阴历十月半,我已穿上棉袄和毛衣以及一件旧皮背心了,冬天真个来了。就在这月白风清之夜,二位‘梁上君子’光临茅舍了。我的铺近门,而脱下的这些衣服更靠近门框之旁,真是唾手可得,便囊括而去。半夜小解,想披衣而起,无衣可披,这才发现床旁空空如也了。我们领导闻声起来,也只见月明如画,人迹渺然。只说得一句:‘自己当心嘛’,便又蒙头大睡去了。”衣服失窃本来是件晦气的事,再加上所谓“我们领导”的漠然置之,就尤为令人气愤,然而,整个事件却有着一个诗情画意的背景。这里的叙述实由两个层面构成,一方面是作者对二位“梁上君子”与“我们领导”的谴责;另一方面则是对自然界良辰美景的欣赏,而喜剧性也就在这种事件与语境的强烈反差中凸现了出来。再如《寂寞的童年》叙述的是萦回于作者心中的美好的童年往事,但作者在叙述往日的那些美好事情时,常常情不自禁地将“**”的语汇嵌入其中,从而造成一种非常不和谐的、因而非常滑稽的效果。如“我出生的年头实在不好,当年十月,我们的那位被某些人捧为‘圣明’的光绪皇帝‘驾崩’了。过两天,那位被我们中外作家写了又写甚至要捧为近代史上女权运动的鼻祖似的慈禧太后也晏驾了,连遭两次国丧。据相声大师侯宝林‘考证’说,皇帝驾崩,老百姓不许穿红,连红鼻子都犯禁。那我生之年,大概也服过丧了!真晦气!幸而审查我的历史的人并不太懂历史,他们如果懂得,还可以加我以清王朝两朝‘遗少’之罪哩!”还有,“而最不光彩之处,便是我头顶上正留着的‘马桶盖’。因此,第二年上为了表示革命,我坚决要求剃掉。但那照片是全家的‘珍贵文物’,曾保留了三十年之久,直到双亲谢世,于抗日战争中失落了。我那副清王朝‘遗少’形象也不存在了。但我要向‘造反派’发誓:决不是我畏罪而‘销赃灭迹’的。”等等。

作为一个亲身经历过现代历史风云的作家,陈白尘对五四文化传统、对鲁迅精神可说是非常崇敬的,阅读他的散文,我们常常可以感觉出一种浓郁的“鲁迅风”扑面而来。他在散文中常常以鲁迅作品中的人物形象衬托其作品的感情基调,作品叙述上的那种嬉笑怒骂的整体风格也见出对鲁迅的悉心仿效。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使得陈白尘散文具有这样的鲜明特色:亦庄亦谐,时而诗意盎然,时而冷嘲热讽,两者交叉融合,给读者带来一种混合着酸甜苦辣的美感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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