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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张承志、史铁生、周涛

这里,作家将“我”十五年来在地坛度过的春夏秋冬幻化成无数的自然、社会、人生与艺术的影像,这些影像重重叠叠地堆砌在一起,既将“十五年”浓缩成短暂的一瞬,又将“十五年”来自己心境之寂寞、时光之难熬充分表达了出来。这种隐喻式的暗示,显然比那些“感情奔放”的大喊大叫或直白而平乏地言说“我”如何如何痛苦,要高明得多,也动人得多了。同时,这也让人感到,只有一个除了时间什么都没有的人,才会对“时间”有如此精细的体察。

《我与地坛》的成功,与一定程度上运用了小说手法也有关系。一般说来,“散文”的手法比较单一,所表达的思想、情感也比较单纯、清晰;小说则总会有比较多样的“叙事手段”,所表达的思想、情感显然要斑驳、丰富得多。史铁生之所以让《我与地坛》以“散文”的名义问世,首先是因为他当初本就是把它作为“散文”来写的。作品中的“我”就是史铁生自己,作品中所思所感、所见所闻,不但都实有其事而并没有丝毫“虚构”,而且可谓是在撕心裂肺、披肝沥胆。没有着意的“虚构”,表达的是自己十分真实和隐秘、轻易不肯示人的情思——在这个意义上,的确可以说《我与地坛》是标准的“散文”。但写《我与地坛》时的史铁生,毕竟是已写惯了小说的人,他会不知不觉、自然而然地把一些小说的常用手法用在“散文”的写作上。《我与地坛》虽然“散文”的特色十分鲜明,但它的剪裁结构、布局谋篇,却显然是经过精心权衡算计的;而这种权衡算计体现出的确实是一个“小说家”的匠心。在这个意义上,《我与地坛》这篇出自“小说家”之手的“散文”,确实与出自“散文家”之手的“散文”有所不同,它带着明显的小说的痕迹。《我与地坛》中人称的变化就是一例。以第一人称的方式直抒胸臆,是“散文”的常见方式。小说,尤其是现代小说,则往往在人称上玩出一些花样,即以变换人称的方式来丰富作品给读者的感受。这种小说家惯用的方式,也被史铁生有效地用在了《我与地坛》的写作中。《我与地坛》总体是以第一人称完成叙述的,作品中的“我”就是史铁生本人。然而,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在叙述过程中,史铁生并不总是以“我”的名义出现,有时史铁生成了“你”。有时则成了“他”,还有时竟成了“您”。例如,第二部分有这样的叙述:

……在那段日子里——那是好几年前的一段日子,我想我一定使母亲作过了最坏的准备了,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为我想想。”事实上我也真的没为她想过。那时她的儿子还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他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

在这番话里,史铁生先是以“我”的名义出现,但忽然又变成了“她的儿子”和“他”。这里的“她的儿子”和“他”既是“我”又不是“我”:是“我”,是因为“我”、“她的儿子”、“他”,这三者都是史铁生的代称;不是“我”,是因为“我”是现在的、正在写作《我与地坛》这篇“散文”的史铁生,而“她的儿子”和“他”则是当年那个以自己的任性令母亲加倍伤心的史铁生。史铁生以人称变换的方式把现在的“我”与当年的“我”区分开来,让现在的“我”回想、品评和责备着当年的“我”。当然,人称不变换,“她的儿子”和“他”一直以“我”的名义出现,语句仍然是通顺的,但语意却显然不同。不变换人称,现在的“我”与过去的“我”就拉不开距离。而没有了这种距离,意味就顿觉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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