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真是件奇妙的事情,经常无意间会聊起某个人,而这个人又正好在你的记忆中消失了很久。那一瞬间的打捞很让人振奋,就像街角的咖啡店,就像在街角的咖啡店里遇见了初恋,就像在街角的咖啡店里初恋向你投来的和你一样的目光。
总之,聊天是个好东西,哪怕我并不是那么喜欢聊天。但因为一些聊天,让我想起被记忆埋葬的某个人,或者某件事,还是挺让人欣喜的。这种欣喜能让我整个下午都神采奕奕,甚至和我聊天的人都会从我的目光中看到希望,看到期待,看到一个个鲜活的人和故事。就像某个春天,某个人在南海边画了一个圈那般神奇。
我就是在一次聊天中说起郭昊的。当时郭昊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朋友的副刊上。朋友说,有个叫郭昊的文章写得真不错,我说是啊是啊,他当年可是部队里有名的笔杆子。我们像聊起一个共同的朋友一样,随意、自然、亲切,氛围友好。
郭昊是我的战友,严格地说是一个从未谋面的战友。我们是通过当年的一个军队的文学网站认识的,那个文学网站有点类似于那时的榕树下。那时候,颇有点文学爱好的战友都喜欢在上面舞文弄墨,我们就是在那里相识,并拥有了战友层面之外的一种友谊。
当然也有可能我们并不是在那里认识的,因为记忆会像梦一样,让人产生误解,比如我无数次对人说起自己在军队做过领唱的事情。每当我说起这件事,并仰起下巴洋洋自得的时候,总能收获一片嘘声,人们纷纷说,啧啧,你说话那么小声,连KTV大门都不知道在哪的人,你领唱?除非我们相信公鸡会下蛋。
我没法证明公鸡会下蛋,但我能说话能辩解,这是公鸡做不到的。我说我真的做过领唱,站在一溜队伍的前面,引吭高歌那首著名的《小白杨》。那会儿为了让自己的嗓门变大、变粗、变得嘹亮,我每天都大把大把地嚼金嗓子喉片,我们军人服务社的所有喉片全让我给买回来了,以致后来看到喉片就想吐。那段时间,我俨然像个靠嗓子吃饭的人了,像模像样地吃着喉片,像模像样地练着歌。对,我像只公鸡一样,每天扯着嗓子,高亢地唱着那首《小白杨》,直到有一天站在舞台的中央。
虽然我一遍遍地讲述事情的经过,回忆着当年的盛况,但并没有人太当回事,唯一能让他们相信的可能,就是此时此刻我站在他们面前重温那首《小白杨》。显然我没法再扯起嗓子唱那首《小白杨》,只好像小绵羊一样说那也可能是一场梦,因为连我自己都恍惚,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所以,记忆是会骗人的。
所以,当我和朋友聊到郭昊的时候,朋友非常惊讶地说,你怎么会认识他?我轻描淡写地说我和他是战友啊。朋友说你不是在北方当兵吗,怎么会有南京的战友。
我很想说天下战友是一家嘛。但我没有说,因为我自己也想知道我是怎么认识郭昊的。郭昊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就像每个人的中学时代都有一个叫梅的女同学,我们的学生时代也都有一个叫郭昊的男同学。他们都是有故事的同学,但这些故事因为太过久远,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但我非常努力、十分认真、异常刻苦地回忆起自己是怎么认识郭昊的,以至于朋友说你今天怎么这么闲啊。既然都说到这个分儿上了,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去思考、去挖掘、去追索,直到在记忆的深海里找到郭昊这个关键词,并具体化、人像化、动态化。
终于,我一拍脑袋,我说我想起来了。朋友说你还真是交友甚广。我说我们真是战友,虽然不在一个地方,但我们有网络呀,千里网络一线牵,万里也能结姻缘。我们是在网上认识的,我们是战友,也是网友。
朋友说,你们那会儿不是交笔友吗,怎么还网上认识的?我说交笔友是20世纪的事情,准确地说我们是在一个军队的文学网站结识,又在一个军转群里熟识的。那时候我在闹转业,郭昊也是,但不同之处在于,我是闹着要出来,他是闹着不要出来。
朋友说,你们部队的事情还真复杂,你说你俩相同的背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