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的学术思想界里,有两个很可代表时代的人物,而三百年来很少人知道或表章的:费经虞和他的儿子费密。
乾嘉之际,章学诚得读费密的儿子费锡璜的《贯道堂文集》,因做了一篇很详细的提要(见浙江图书馆排本《章氏遗书》及吴兴刘氏刻本《章氏遗书》)。但章学诚虽然能赏识费氏的家学,终有点怀疑;他疑心费锡璜说的太夸张了。
清朝晚年,戴望以颜李学派的信徒的资格,来作《费舍人别传》(见《谪尘堂集》);他的赏识应该比章学诚更深一层了。但他的叙述太简单了,终不能使人知道费氏家学的真相。
直到近年(1920)成都唐鸿学先生刻《费氏遗书》三种,——《弘道书》《荒书》《燕峰诗钞》——世间始有人知道费密的思想确有很可表章的价值,确可以算是清初思想界代表之一个。
我在几年前曾作一篇《记费密的学说》,是匆匆做的笔记,被朋友抢去发表了。近年重读《弘道书》,觉得费氏父子的思想应该有一篇更详细的研究,故重做了这一篇。
前年又承江都周绍均先生替我借得费氏的族谱,添了许多传记的材料。现在我把这些材料附录在这里,使爱敬费氏的人可以参考。
费密传(《新繁县志·人物志·孝弟》)
费密,字此度,号燕峰。九岁,祖母殁,哀泣如成人。十岁,父经虞为讲《通鉴》盘古氏相传为首出御世之君(适按,《通鉴》无此文),遽问曰,“盘古以前?”曰,“鸿荒未辟。”又问“鸿荒以前?”经虞呵之,然心奇之。……
崇祯甲申(1644),流贼张献忠乱蜀;密年二十,为书上巡按御史刘之渤,言四事:练兵一,守险二,蜀王出军饷三,停征十六、十七两年钱粮四。仓卒未果行。贼遂陷成都。密展转迁徙,得不遇害。
丙戌,入什邻县高定关,倡义,为砦拒贼,贼乘间劫营,设伏待之,不敢犯,一方以安。
时经虞仕滇,以家遭大乱,屡乞休。密闻之,遂只身从兵戈蛮峒中入滇。丁亥,奉父入建昌卫。十月,至黎州省母;十二月,复入建昌;过相岭,被凹者蛮掳去。明年戊子,赎归。
会杨展镇嘉定关,闻密名,遣人致聘焉。因说展屯田于雅州龙门山;复于青神江口,命人沉水得张献忠弃金,为民间买牛,余悉给诸镇,得久与贼相持。
十月,同展子璟新复屯田于荣经瓦屋山之杨村;入叙州府,遇督师吕大器,署为中书舍人(故戴望称费舍人)。内江范文菼见密文,大惊曰:“始以吾此度有经济才,不知吾此度词客也!”
是时密与成都邱履程,雅州傅光昭,以诗文雄西南,称三子。
己丑秋,杨展为降将武大定、袁韬所害,密与璟新整师复仇,与贼战,身自擐甲。时营在峨眉,裨将来某与花溪民有隙,诈称花溪民下石击吾营,势且反,以激璟新。璟新遽署檄讨之,密力争,……乃止。率残卒复与璟新屯田于瓦屋山。
庚寅七月,还成都省墓;至新津,为武大定贼兵所劫;十月,又为杜汉良掠送大定营中,几被害。十二月,乘间还杨村。
辛卯四月,归新繁,旧宅皆为灰烬。
明年癸巳(1652)二月,至陕西沔县,遂家焉。
密留杨展父子幕最久,所至屯田,为持久计。而天命人事已改,是以大功不就。
已乃究心《内经》《伤寒论》《金匮》诸书,为《长沙发挥》。后闻二程见人静坐,便以为善学;丙申(1656),与通醉(僧名七)论禅,四入静明寺,杂僧徒静坐。坐六七日,心不能定;自厉曰:“百日之坐尚不能定,况其大者乎?”誓不出门,半月余乃定。
尝自言,始半月视物疑为二,如履在床前,心中复有履。久之,心中见红圈渐大,至肌肤而散,颇觉畅美。一夕,闻城壕鸭声,与身隔一层,如在布袋;良久,忽通,鸭声与水流入身中,甚快。乃叹曰,“静坐,二氏之旨,吾儒实学当不在是。”自是益有志古学矣。
丁酉(1657)十月,携家出沔汉,戊戌春,至扬州;闻常熟钱尚书谦益以古文名天下,乃上书钱公;钱公得书大惊,与论诗于芙蓉庄,指密《北征》诗,叹曰,“此必传之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