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纪中,中国佛教中起了两个大运动,一个可说是古典主义的,一个可说是浪漫主义的。古典主义的代表是玄奘(死于664年)。他“既遍谒众师,备飧其说,详考其义,各擅宗途,验诸圣典,亦隐显有异,莫知适从。乃誓游西方,以问所惑。”
他的宗旨是回到印度去寻求最后的权威,来做中国佛教的标准,所以我们可以叫他做古典主义的代表。他冒了大险,出游十七年,中间在摩竭陀国斩的那烂陀寺留学五年。回国之后,在十九年中(645~663)译出经论凡一千三百三十卷。唐太宗高宗都为他作序。不幸那时代的印度佛教已堕落到末期的烦琐哲学与咒术宗教。玄奘带回来的印度最新思想,乃是唯识的心理学与因明的论理学。这种心理学把心的官能和心的对象等分析作六百六十法,可算是烦琐的极致了。
中国人的思想习惯吃不下这一帖药,中国的语言文字也不够表现这种牛毛尖上的分析。虽有玄奘一派的提倡,虽有帝王的庇护,这个古典运动终归失败了。在中国思想上,这运动可算是不曾发生什么重大影响。
看慧立的《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看《瑜伽师地论》、看《百法明门论》,看窥基的《因明大疏》。
印度的古代咒术宗教本来早已充分吸收到大乘佛教里面了。大乘佛教盛时,咒术只成为佛教的一小部分(看《法华经》的第二十六品)。大乘佛教的末路,秘密的咒术成为正宗,在中国叫做密宗,在日本叫做真言宗。真言即是咒语,即是陀罗尼。
他们相信文字声音都有不可思议的神力,一个字或一个字母各有宗教的意义。他们的宗教完全成了咒诵、祈祷、轨议的宗教。八世纪中,三个印度和尚——善无畏、金铡智、不空,——来中国提倡密宗,都得帝王的尊崇。但这个最低下的宗教,在当时虽然也曾盛行几十年,究竟不能得着中国思想界的看重。九世纪以后,密教遂衰歇了。
看蒋维乔译《中国佛教史》卷二。
这两个运动(唯识与密教)其实只是一个运动,密教即是唯识玄学的产儿,唯识只是密教的门面幌子。古典主义的运动要直接回到印度,而印度给了我们这两件最新又最低下的法宝。幸而这个中华民族血管里还有一点抵抗力,这两件法宝都没有发生多大效力。
这时候,中国已另起了一个浪漫的大运动,使中国佛教起一个内部大革命,这个革命可叫做禅宗运动。革命的首领是广东一个不识字的慧能和尚。
慧能(死于713年)的来历和师承世系,我们都不很明白。我们至多可说,当七八世纪之间,他在韶州、广州一带提倡一种很动人的新教义。他说:不用求净土,净土只在你心中。不用坐禅,见你本性即是禅。不用修功德,见性是功,平等是德。
他说:“向来人劝你归依佛,归依法,归依僧。我劝你归依自性三宝,三宝都在你心里:归依觉(佛),归依正(法),归依净(僧):这是自性的三宝。”
他又说:“向来人说三身佛,我今告诉你,三身佛都在你自身中,见自性净,即是清净法身佛;一念思量化生万法,即是自性化身佛;念念善,即是自性报身佛。”
他说:“我本性元来清净;识心见性,自成佛道。——慧能教人,大旨如此。后人所谓“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即是此义。在那个玄奘提倡唯识的烦琐玄学的时代,此种顿悟教义自是一大革命势力。”
看敦煌写本《坛经》(收在《大正大藏经》第四十八卷)。试比较《坛经》现行本。
参看胡适《神会和尚集》;又《坛经考》之一,《坛经考》之二(《论学近著》)。
当慧能在南方独唱顿悟教义之时,荆州玉泉寺有个神秀老禅师,被武后迎请到长安(约700年),其时他年已九十。备受朝野的尊崇,号称“两京法主,三帝国师”。他自称是菩提达摩建立的楞伽宗的嫡派。他死时(706年),当代大手笔张说作碑,叙述他的传法世系如下表:
达摩——惠可——僧璨——道信——弘忍——神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