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太史公新史学本身之目的及其他问题
前面对司马迁撰述《太史公》之目的颇已论述。不过,《太史公》之完成,除了满足司马迁本人的意旨之外,作为新学术本身,是否即有足以支持其自主存在之凭借与目的?按:《自序》最后云:“略以拾遗补艺,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集解》云:“迁言以所撰取协于经、异传、百家之说耳,谦不敢比经艺也。”甚是。盖百家用史立说,然孔子既殁,仲尼弟子已人人异端,战国以来诸子门徒更各自异说,所述之历史问题需要考论真相而整齐之,始能还原重建历史,据以廓清其讹,判断其说。司马迁此统一与重建历史之目的,原本就是顺着其父“所欲论著”的意旨而来,执此以言,司马迁赋予《史记》之学术目的,是要它成为一部天下史文之汇宗,集诸子百家说法而折中统一之,俾能作最后取则依归的学术。司马谈遗嘱谓孔子修六艺,“学者至今则之”。司马迁为孔子作世家,传末伸其景仰之心,推崇地说:“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於夫子。可谓至圣矣!”[23]天下言六艺者折中于孔子,《史记》成,则天下言古今历史文化者,将取则于司马迁,斯所以始有“俟后世圣人君子”的期望。
欲其学术为后世学者取则,此固为《史记》本身的目的之一,但前文所引“成一家之言”之句,实亦蕴含了另一种学术目的。这句话的意义,《报任少卿书》即有说明云:
仆窃不逊,近自托於无能之辞,罔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这段话译为今语,即:我透过劣拙的文字叙述以重建历史,其方法历程,为全面搜集史料,对事实进行考证,研究及解释它的发展趋势和因果关系,完成此一百三十篇的《太史公》书,我也希望透过此书,究极天人的关系,通彻古今的变化,建立自己的一家之言。
由于末三句话常为人所引用和解说,意见亦颇纷纭,故不惮在此全段加以意译,俾便讨论。
前面论及司马迁虽也进行价值判断的工作,但他主要的意图不在撰著一部说教性历史书。他希望透过事实的探索研究,完成一部就事论事的实证性史著,因而他注意到孔子作《春秋》和序《书传》有性质上和方法上的不同。他认为孔子序《书传》,实为编次古代历史文化史料以成教科书的工作,是后人能“疏通知远”之基础,故在《孔子世家》中引述孔子之言说:“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足则吾能征之矣。”此言源出《论语·八佾篇》,而删其“文献不足故也”一句。盖文指典籍所载,献指人物言论,[24]皆为史料。孔子删编六艺,《礼》《春秋》之性质无疑是文,《书》《诗》之性质无疑是献,文献不足则不能言论,文献足则能征信,此言必有据、论必列证,正是史学之文献主义主张。司马迁继承此观念方法而又加以扩充发扬,观其《史记》诸太史公曰,常谓读某某书,至某某地而听采父老缙绅之言,据以考论史实,前引《五帝本纪》太史公曰即作可为表证。然而,其所谓“罔罗天下放失旧闻”似不仅止于此。《史记》诸太史公曰常见其考察历史现场,参观古迹遗物,甚至采择写真图像(如采张良图像),近代史学所谓之田野考察、采访口述以至图像史料,其端已见于史公,是以谓其对史料之观念方法,继承孔子而又扩充发扬之。据此搜得以考论史实始能获得历史真相,史公不仅知之甚谙,兼且为之甚练,以故才有上述《报任少卿书》之言。其此观念认知源自孔子,方法操作而又过之,所以作者谓其秉持文献主义之外,而又开发实证主义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