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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官方对史学的认识控制

君主的尊严不可冒犯,史家对君主作批判,诚为不可忍之事。即使史家据实而书,若涉及其行之不当、错误或道德上罪恶诸事,实皆足以影响其声望,其至危及其统治权威。有识乎此,故汉武帝怒削两本纪,孔僖、崔骃几因论史蒙祸。武帝之怒削与梁郁之能告入,足以反映统治者具有此方面的意识,进而对史家与史学给予严重的关切,乃至可能产生畏惧感。汉明帝向班固批评司马迁非谊士和《史记》乃微文刺讥、贬损当世之作,认为不及司马相如之忠贤。明帝之意,虽知后者夸言无行,但临死所遗文赋犹力颂汉休,此即远较前者为可取。因而他充分表示了君主并不理会臣子人格及著作是否正当而有价值,而只问其人是否效忠于己,赞美于己。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司马迁并非不忠于汉武帝,是则明帝之所谓忠,乃指魏文帝“三求”之忠——或者可说是愚忠阿谀而已。由是,傅玄批评班固之《汉书》“饰主阙”等,刘毅之建议早撰注记载颂邓太后的德政,实为此种意识下应有的反应。

新史学前期的西汉时代,统治者已有识乎此,但表现并不强烈。补续《史记》之好事者,实即具有补续国史的意义,而君主犹未力加干预。诸好事者之中,刘向的弟子冯商,以待诏身份奉诏续《太史公》书,这是司马迁以来,政府首次参与修史的先声,但其意识及意图则未详。此下补续《史记》诸人,多有奉诏为之者,而以班彪、杨终最堪留意。杨终习《春秋》,明帝时入兰台,章帝初建议召开白虎观整齐经传之大会,后受诏删《太史公书》为十余万言。[21]杨终是道德意识颇重之儒者,他将五十二万余言的《史记》删为十余万言,约达五分之四,可谓大删特删了。明帝时代正是官方意识及欲控制史学表现得最强烈之时,假如推测不错,则杨终奉诏的工作,其目的之一当是针对《史记》微文刺讥及贬损当世也,是则其后的王允就蔡邕事件严苛地批判司马迁,应是代表光武、明、章以后的官方意识——包括君主和当权大臣的恐惧史家批判或直书之意识矣。

新史学运动诸子使统治者对史学关切的另一问题,即为上下名分,班彪父子在这方面发生了关键性的影响。原夫新史学结构之中,本纪并不专用以述帝王,前已言之。班彪续《史记》,一面本着扬雄对司马迁的批判,至谓“其(指迁)论学术则崇黄老而薄五经,序货殖则轻仁义而羞贫穷,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此其大敝伤道,所以遇极刑之咎也”;一面则批评“司马迁序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卿士特起则曰列传。又进项羽、陈涉而黜淮南、衡山,细意委曲,条例不经”,因而其着遂“不为世家,唯纪、传而已”。[22]这两方面——人格思想及著作结构——的批判,对其子班固影响甚大。就后一批判而言,班彪对《史记》之本纪、世家、列传三种体例所下的定义,实是他自己的定义,与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末所言并不合。班彪作如是之言,若非不明司马迁立此三体例之旨,则当为误解其旨,或有意强解己意于司马迁之上,甚者竟或为了迎合统治者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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