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名片:牧溪,俗姓李,佛名法常,四川人。南宋画家,具体生卒年月不详。
钢琴接住倾泻的月光
琴键被流水压迫
交错,跃动
向下俯冲
透明的小夜曲
挂在天上
冰凉
墨柿子在虚空里,飘浮
黑,白,灰
浓淡,疏密
最大的那一颗
紧咬嘴唇
谁也别想逼他吐出
形式主义的密码
———读《六柿图》有感
南宋和尚法常笔下,《六柿图》一出,即引来众人目光。看过此图的人,大多心头一惊,像是被击中了软肋。继而,又在心里画个问号。敢问法常,你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法常沉默。他从不题跋,没留下只言片语。
法常无话可说。
他是个脾气相当倔强的人,年轻时曾中了举人,本可以官运亨通,却是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终于被朝廷政治的腐败所刺伤,出家为僧。剃度后的法常,专注修行和绘画。五十岁后,他住持西湖边的六通寺,目睹权臣误国、世事日非,又挺身而出,斥责奸臣贾似道。事后,遭到追捕,直到贾似道败绩,法常才又重新露面,二十多年隐姓埋名。
世事险恶,艰危历尽。多年来,青灯古佛,苦苦参悟“看破”与“放下”的人生真谛,法常已经无话可说。
有人说,法常深谙几何的某种定理,按照数学逻辑推算,确定了六个柿子的位置,还有色彩浓淡,成功安排出最符合审美规律的形式。
也有人说,六个柿子,象征佛教曼陀罗,中间用墨最浓的那一颗,象征“主尊”,佛教中的宇宙秩序,就藏在这几颗柿子里。
显然是南辕北辙,无稽之谈。
或许,可以换一种路径去探析。你可以试想,深山古寺,寺院角落里最为幽静的禅房,正是法常闭关禅修的处所。他双目微张,神情安详,结跏趺坐,整日苦苦参悟“念佛者是谁”的禅机,心凝一处。在修行间隙,他起身,经行,伫立于窗前。彼时,正值深秋,窗外的柿子树,果实早已熟透,叶子落尽,一派萧瑟。枝头,鸟雀正顽皮地啄食。树下枯草丛里,几颗坠落的柿子,寂然而坐。万物,在那一刻静止。法常心有所悟,展纸提笔,随意几下涂抹,成了《六柿图》。
这六个柿子,是法常心里的意思。法常的意思,连法常自己都不清楚。和尚法常,画的是禅画。要想明白法常的意思,先要明白“禅”的意思。
禅是什么意思,此处省去一万字。禅宗认为,所有的佛经,都相当于一片树叶。小孩子哭闹的时候,拿来树叶,到眼前晃一晃,小孩破涕为笑。好了,树叶扔掉。佛经,那些一字一句教人开悟的纸张,不能当真。禅宗主张,不立文字。全靠心的体悟。
所以,在文字里找禅,无迹可寻。王维的诗里,或许有,“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是稀释的禅。摩诘居士心有体悟,却也道不清楚,何者为禅。只将禅意之美,掀开一角。
对比王维,法常的表达更为纯粹和直接。法常毕竟不是文人,他比王维,离世俗更远。禅画,是他的修行笔记。
如此,这六个柿子的意思,无从描述。它们散发出来的能量之大,亦不可名状。与之对视,像是被极为柔软的东西击中,那种感觉称得上神秘。或许是,流逝的生命中,有那么一个瞬间,正被法常握在手里,铺在眼前。活着,从生到死,每一个片段,都是一件无比严肃的事情。
联想到,曾读过一册薄薄的书《射艺中之禅》,似乎可以从某个角度说明,什么是禅。作者是个叫赫立格尔的德国人,跟随中国禅师学射箭。一把极难拉开的弓,作者身强体壮,却毫无办法。禅师教他,不准肌肉用力。不是用力气拉,而是用心。要全然进入一种无意识的状态,彻底空却自我。按照禅师的传授,学射者须做到不再与所射的目标对立,而是与之浑然一体,也就是“无我”。赫立格尔苦练三年,学到了禅。以禅法射箭,百发百中。
有点玄妙,却也不是完全摸不着。我试着理解,禅,该是“解衣般礴”的极致状态。文同画竹,李公麟画马,吴镇画梅,多少都有这种功夫。